他四周,是一圈又一圈逐渐收缩的赤阳骑士残阵。
一具具骑士尸体被拦腰砍断、倒卧马下。
他们用身体筑起一道道血墙,在兽人不断冲杀之下勉力抵挡,只为支撑片刻。
而在这片炼狱之地的彼岸,高坡之巅,雷蒙那披血之躯、独身冲阵的身影,已然模糊。
但他的残甲与那披血之躯,却如燃烧的烈阳,深深烙印在每一名赤阳骑士的眼底,驱散了惧意,也焚尽了生念。
“再冲一次!!!”
兰德尔怒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撕裂的鼓角。
他左臂被斧刃砍裂,已无力提盾,却仍强握着鲜血淋漓的长剑,拨马奋力突前!
几名身边的骑士随之嘶喊跟上,根本来不及整列,就在一片泥血中发起冲锋。
但还未冲出几步,便有两骑在斜侧遭到围截,数名火斧战士扑上,斧刃连斩,将人马一同劈入尸堆!
鲜血四溅,骨裂声中传来战友未尽的怒喊。
兰德尔一剑斩断一名兽人战士手臂,反身便欲再冲,却在那一刻,余光猛然捕捉到高坡之上的画面
雷蒙,单膝跪地。
浑身浴血,盔甲裂碎,他的剑已嵌入地面,双目却仍怒睁,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最后的姿态。
紧接着,一声仿佛撕裂天地的怒吼,从高坡传来:
“赤阳!!!”
“不灭!!!”
那一瞬,天地俱寂。
紧接着,血浪翻涌,无数柄斧刃同时砸落!
雷蒙的身影,被彻底淹没在敌潮之中,湮没在斧锤怒涛之间。
兰德尔如遭雷击,全身骤然一震。
呼吸停滞。
四周的喊杀声仿佛隔了一重沉重水幕。
他瞪大双目死死望着高坡之巅,鲜血喷涌的地方,那个曾指引他们踏上南征、带领着骑士团成为王国荣光的男人再无一息。
雷蒙,战死。
那一刻,兰德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裂开,撕成碎片。
他如被掏空了灵魂,整个人失去支撑,喉中有滚烫的鲜血翻涌,却未曾吐出,只从唇角缓缓渗出,沿着下巴滴落在胸甲之上。
而他的身后,那些尚能站立的赤阳骑士,三五成列,还在继续抵抗。
但他们早已疲惫至极,体力殆尽。
许多人武器断裂,只能用从敌人尸体上抢来的斧锤、长矛继续迎敌。
一名年轻骑士踉跄着冲到兰德尔身侧,面色惨白,右肩深陷斧痕,左臂早已抬不起来,手中只剩一面残盾。
就在那一瞬,一记重锤横扫而来。
“团长!!!”
他猛然扑前,残盾格挡,整面盾牌轰然炸裂,巨力之下整个人被击飞两步,重重摔倒在兰德尔身旁。
血从他口鼻间涌出,但他仍挣扎着跪起,咬牙死盯前方。
那目光里,没有怨言,没有退意,只有死战到底的信念。
他们是赤阳骑士。
即便走到了尽头,也要站着死。
“副团长,前方……雷蒙团长……”
兰德尔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咙却像被灌入了炽热的铁水,嗓子哑得发不出音。
一瞬间,他竟失去了方向。
那是他共事十年的团长,是他无数次在战场上并肩前行的兄长,是他们整个赤阳骑士团的精神柱石。
这一柱倒下,天地倾斜。
“……不……”他低喃一声,战马在身下喘息,前蹄踏出两步,像是在等待他下令。
然而他迟迟未动。
下一刻,一道巨斧从右侧扑来,一名躲在乱军中的兽人沸血战士悄然逼近,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兴奋。
兰德尔没有反应。
就在那斧锋将至的瞬间,一道身影猛然扑来!
“小心!!!”
那是身边的一名赤阳骑士,他甚至连兰德尔的名字都来不及喊出,就以身挡向那柄巨斧!
“嘭!!!”
骨裂声震耳欲聋,鲜血如喷泉般飞溅,热血淋在兰德尔的脸上,沿着盔甲流下,灼烧般滚烫!
那名骑士被斧锋拦腰劈入,倒在他马前的泥地上,眼中仍残留着未散去的忠诚与不甘。
兰德尔怔住。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看着盔甲上斑驳的红,看着倒下骑士浸透泥血的半边身躯。
那一刻,他的神色骤然扭曲,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怒火瞬间冲穿了胸骨,点燃了整个人的血液。
他怒吼着拔剑反斩,斩飞兽人头颅,一脚踢飞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雷蒙!!!”
这一声不再是称呼,而是号角,是哭喊,是宣告!
兰德尔拔马后退几步,环顾四周。
他的眼中,不再只有敌人与鲜血,而是那些已然杀红眼的赤阳残骑。
这些骑士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盔甲,有的连盾牌都已被砸碎,但他们依旧死死护在他四周,与潮水般涌来的兽人对砍缠斗,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铺成一条撕裂兽人军阵的血路。
他们是赤阳骑士团最后的残火。
他们都在等他下令。
可再冲一次,所有人都得死。
兰德尔死死咬住牙关,鲜血顺着唇角渗出。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雷蒙陨落的方向。
鲜血染红的高坡,如同神座崩塌后的废墟,而那一道跪着的身影,如燃尽后不肯熄灭的残火。
他咬紧牙关,低下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如寒铁。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撤。”兰德尔喃喃道,“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这不是怯战的命令,而是最理智又最艰难的决定。
周围尚在奋战中的骑士猛然回首,满脸错愕。
有人欲言,又被他打断。
“赤阳骑士团……不能就此全灭!”
兰德尔猛然振臂高呼,声音如洪钟贯耳:
“听我命令所有人,分散突围,往东、西、北三方强行穿阵突围,向林带撤退!
“赶往之前的渡口处会合,撤回北岸!此战已无胜望,留下来,只会白白送命!”
他环视四周,那些还活着的、还站得起来的骑士。
“我们死在这,是为王国尽忠。但若我们全灭,赤阳从此断血。”
“今日不是为了逃生”
“是为了留下最后的火种!!!”
四周杀声一滞。
接着,一声声铿锵回应炸响在战阵之中:
“赤阳听令!!!”
“向东者!随我来!”
“战马死伤者,向我靠拢!掩护战友撤退!”
“向西再杀出一条血路!”
“死也要杀出去!!!”
兰德尔不再迟疑,转身率先劈开前方一名兽人,带着身边十几名骑士,冲向侧面的丘林边缘!
其余骑士迅速分成多支小队,奔向不同方向,避开战团重心。
原本已近陷溃的兽人前阵,因雷蒙杀入中军而一度陷入混乱,前线指挥失控,使得赤阳骑士在这血路之间找到些微空隙!
但那空隙不会持续太久。
兽人的后阵正在重整,更多火斧氏族兽人战士将压上来!
这短短的一刻,就是最后的逃生契机!
兰德尔一剑挑翻敌人的战斧,回头望了一眼。
他望见高坡上的尸山仍在。
雷蒙的身影,仿佛仍在那里,单膝跪地,静静守望着战场。
他咬牙,低声道:
“我们还会回来的。”
“赤阳……不灭。”
……
此时,远处一处高坡之上,塔哈格靠着两名兽人战士勉强站立,身体因失血而微颤,但目光依旧死死凝在那条正被撕裂的战线之上。
雷蒙的尸身早已沉没在血泊与尸堆中,那片高坡已被鲜血染透。
而那一刻爆发出的怒吼与意志,至今仍如余震般在塔哈格脑中回荡不止。
“他们逃了。”一名火斧战士低声禀报,气息不稳。
“不。”塔哈格低哑地应道,目光森冷。
“他们,是在活着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