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侧道中疾驰而来,手中长剑血犹未干。
“什么?”兰德尔一时未反应过来。
那道身影却已策马而过,迎着另一侧正逼近的狼骑兵猛冲而去!
“莱昂!”兰德尔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疯了吗!”
莱昂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顺着林中小道一路疾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中唯有一片冷静。
他记得地形。
他来过这里。
从北岸率人夜渡维尔顿河那一夜起,他便将这片林地烂熟于心。
他知道哪里有乱石斜坡,哪里有天然壕沟,哪里适合藏身伏击,哪里适合绕道牵制。
他明白,如果没有人断后,这些狼骑兵不会停止追杀。
那就由他来引走它们。
马嘶长鸣,四蹄翻飞!
一骑反向冲出,直掠向后方林中!
林中哗然。
狼骑兵眼见前方猎物反倒向己方冲来,便被这突兀插入的骑影吸引,登时改道,十余名座狼咆哮转向,扑向莱昂所奔的方向!
越来越多的追兵也转了过来。
“是人类的骑士追上他!”
“抓住他!割下他的头!”
咆哮声在林间炸响,怒号如浪!
林地深处,兰德尔重重勒马止步,死死望着那道身影在树影间奔出、跃起、隐没。
他的手指颤抖。
身侧几名骑士亦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
“该死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兰德尔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故意去引开他们的。”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若无人引走那些死死咬在身后的狼骑兵,他们这些人即便冲到岸边渡口,也会被追上猎杀,但若有人故意将敌人引向另一侧,那或许,或许还真能争来一线生机。
可这个人,却注定九死一生。
甚至连那一线生机,也未必存在。
“他带走的,不只是追兵。”一名骑士喃喃,“他还带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快走!”兰德尔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想折返救援的冲动,拔剑怒喝,“走!他引开了狼骑兵不能让他白白断后!”
残余的赤阳骑士们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纷纷越过林地一段乱石坡,朝着既定的渡口方向奔逃。
他们不再回头。
林风依旧猎猎作响。
而密林深处,那一人一骑的身影正与追杀而来的整支狼骑兵在林中游走穿梭,沿着枝叶掠起尘烟,将愈来愈多的狼骑兵引向密林的另一端,直至身影不见,狼嚎不闻。
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逃回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用他的命,为赤阳骑士团争得一次保留火种的机会。
狼骑兵越追越快,座狼追踪利如猎犬,每当他稍稍减速便紧贴而至。
但莱昂没有慌,也没有停。
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拖住他们。
引得越远越好。
若今日他们能逃出生天,就还有机会重整旗鼓,但若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传承数百年的国立骑士团便会就此断了传承,一蹶不振。
于是他策马奔行于乱石枯林之间,避开每一处易被堵死的地形,将兽人一步步拖入更深的林野。
至于自己……
他未曾多想。
第180章 赤阳之殇
午后时分,维尔顿河畔,风未停,云却低沉,阳光透过层叠枝叶,将一道道班驳光影洒在水面。
而那河岸对岸的阴影,如同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无底深渊,静静躺卧在林间。
此时已是下午,北岸渡口处的士兵们已等候了半日。
这是一支由南征军团精锐组成的接应队伍,随军医师、工兵、船夫、传令兵早已在此整装待命。
他们昨夜负责护送赤阳骑士团横渡南岸,如今则驻守于此,等待南岸传来消息,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随时接应这支国之利刃回归。
然而整整大半日过去,南岸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岸边也不见动静。
所有人都逐渐沉默。
有人不安地攥紧了佩剑,有人反复摩挲手中药箱的系扣,还有人望着河对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就在人们越发惴惴不安时,第一道马蹄声终于从远处林间响起。
那是一匹疲惫的战马,腿上与身上都沾满血污,步履踉跄,像是连自己的重量都快无法支撑。
它驮着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士,披风早已破成了条条残布,脸上混杂着灰烬与血迹,根本分辨不出原貌。
但那战甲上隐约可见的徽记,却仍能让人们辨认出那是赤阳骑士团特有的纹章,一轮金边赤阳,象征着永不熄灭的荣光。
“是……赤阳骑士团的成员……!”
“他们回来了!是他们!”
几名北岸的哨兵最先发现,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奔至岸边。
他们看到那名骑士艰难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在沙地上跪了一膝,连呼吸都显得剧烈痛苦,但仍死死拽住自己的佩剑未松手,眼神挣扎着抬起,在昏沉的视线中扫过河岸。
“后面……还有……”
他吐出一句话,沙哑得像是铁锈刮过石板。
随即,他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然而那一刻,仿佛打开了某种闸口。
几息之后,又有零星的骑士身影自林间跌跌撞撞地现身。
有的是马驮着人,有的是艰难步行走来,有的甚至是靠着同袍搀扶一步步走出来,像是从尸堆中爬回来的亡魂。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南岸林中出现在岸边,或步或骑,但无一例外,皆是浑身浴血,神色麻木。
一时间,整个北岸渡口哗然。
有人高喊:“快!备船!所有船只下水!”
“准备布设临时渡桥!”
“快去通知王子殿下赤阳骑士团回来了!”
接应部队的全部人手都开始行动起来。
船工们迅速将缆绳扯至对岸,临时渡桥被踏板接续加固,整个渡口如同发动了的机器一般迅速运转起来。
可当这些骑士逐渐被接回北岸时,守在岸边的指挥官却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归来的骑士人数
太少了。
不到四十人,其中将近一半由随军医师直接抬上担架,重伤垂死者至少十余人。
“这怎么可能……他们昨夜渡河的时候,不是有八百多人的吗?”一名年轻军官低声道,声音发颤。
“八百七十人。”另一人冷静却沉重地纠正他,“八百四十三名骑士,加上随队斥候二十七人。”
“……现在呢?”
“只有三十七个归来了。”他指着码头边,一艘方才靠岸的船舷,“刚刚上来的,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到目前为止,就这些人。”
那军官脸色惨白。
三十七人,连原先人数的零头都不到。
剩下的那八百余名骑士与斥候,此刻却无一人归来。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倒在林中,就是已经战死在了河岸那头的血泥之中。
“雷蒙大人呢?”另一名军官忍不住问出声。
无人应答。
谁都明白,若大团长雷蒙还在,这些骑士定不会如此无神地被各自搀扶回归,若雷蒙还在,这渡口现在应有旗帜与号角,应有号令与肃军,而不是一批批像被战火燃尽的断剑。
他不在了。
那位绝阶骑士、赤阳骑士团大团长、镇国之柱,或许已在兽人大军的战阵深处倒下,长眠于血与尘土的尽头。
临时的伤兵营与担架早已在北岸铺开,渡回来的骑士一个接一个被抬上岸边高地,由随军医师紧急止血、清创、上药。
浓烈的药味掺着血腥,溢出在河风之中,竟比林中战场更叫人心颤。
兰德尔是最后一个渡过的赤阳骑士。
当他策马踏上临时渡桥,阳光正好斜洒在水面,那匹马已经浑身发抖,险些在桥心跪倒。
他翻身下马时,随军医官立刻迎上来:“副团长,您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兰德尔没有回应他。
“你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已经失血过多了,再不止血”
“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出奇冷静,没有愤怒,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情绪。
医官愣了愣,下意识退开半步。
兰德尔擦过他肩头,一步一步走向渡口岸边,像是所有人都只是空气。
他走得很慢。
不是其他原因,而是他确实已经快走不动了。
内侧肋骨断了两根,右臂骨裂,头部多次受到撞击,身上好几处撕裂创口仍在渗血。
他的披风早已烂作破布,盔甲战痕累累,连呼吸都都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