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默默走到了河边,站定。
风自南岸吹来,卷起水面波纹。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背影如同一块破碎的残碑,孤独、沉默、却不可轻移。
身后几名刚被处理完伤势的骑士远远看着他,有人想上前劝说,但一名年长的骑士轻轻拉住了那人。
“别过去。”他说,“让他站着吧。”
“他在等谁?”
“……你心里明白。”
那人默然。
“那个年轻人是最后留下来断后的。”老骑士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能渡回来,是因为他一骑引走了所有狼骑兵。”
“可他还没回来。”
“对。”
短短的对话之后,便再无一人多言。
众人只是看着那道人影,静静地站在渡口最前方,望着南岸浓密的林木,一刻未移。
阳光逐渐偏西,浅金的光辉在水面流动,映在兰德尔的脸上,将他血污之下那线条分明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眼神未动,嘴唇紧抿。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望着那片林子,像是下一刻就会有一匹马、一道身影从其中飞奔而出,踏浪而来,带着尘土、带着血迹、带着狼骑兵甩不掉的咆哮。
哪怕是奄奄一息。
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河面一如既往的静,林间一如既往的黑。
偶尔飞鸟惊起,也是向深林而去,没有回头。
……
“副团长。”一名年轻骑士终于还是忍不住,步履沉重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天色快黑了,您伤得太重,不能再在外头吹风了。”
“您至少该进帐篷处理一下伤口。”
兰德尔仿佛未听见。
风从他身侧吹过,卷起披风残边,在肩膀上轻轻翻起。
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
“我记得莱昂是南境出身,他曾在南岸的兽人大军眼皮子底下成功渡河回来过,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他不是莽撞的人,他不会就这么死去。”
那名年轻骑士微微一愣。
兰德尔继续道:“他或许知道该往哪引诱敌人,知道哪里的地形复杂,知道该如何甩掉追兵。”
“他不是死了。”
“他只是还在路上。”
没人应声。
因为没人敢拆穿这句自欺欺人的谎言。
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被山影吞没,南岸林子再也看不清枝叶轮廓,只余一团压抑的沉沉黑雾。
兰德尔的头,终于缓缓低垂了下去。
“走吧。”
他转身回头,像是从一个突如其来的梦里挣脱。
“他会回来的。”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不是对谁说,只是对自己。
兰德尔又忽然站定,回头望了一眼。
没人知道那一眼里装了什么。
是雷蒙的怒吼?是莱昂策马冲出时那毫无犹豫的背影?是南岸兽人军中那道被血染红的路?还是那八百七十个名字,如今只剩下三十几个与他一同喘息着苟活?
兰德尔忽然觉得肩上那件披风沉得几乎压断脊骨。
那是雷蒙的披风。
这是他在渡河前交给自己的。
他当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坚定:“老伙计,若我不幸战死,请你披上这个,替我将剩下的兄弟们带回去。”
兰德尔当时笑着摇头:“若连你都战死,我绝无生还之理。”
但他现在还活着。
而雷蒙,早已埋在南岸的尸堆之中。
兰德尔抬手,缓缓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披风解下,披在了河滩的一块巨石之上。
他将披风展开,盖在石上,慢慢抚平了褶皱。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接应部队的士兵、军官、医师、随行的辅兵们,无一人再开口。
哪怕是高处的守望哨兵,也悄然摘下了头盔,站立不动。
兰德尔缓缓跪下,一只手按在那块披风覆盖的石上。
他并没有祷告,没有祈愿。
他只是低声说:
“雷蒙,亚利克,西菲尔,杰洛姆,拉纳德,阿尔文……还有莱昂。”
“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会记得。”
“我兰德尔克雷斯特今日能活着回到北岸……不是因为我更强。”
“是因为你们替我去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风吹过河滩,一缕缕泥土气与鲜血残味被带入夜色。
他用手指在那块石上缓缓划了一道血线。
“赤阳……不灭。”
他一字一顿,像是刻进了这块岩石里。
“哪怕只剩我一人,哪怕只剩一把剑、一匹马我也会让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血,不白流。”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伤者归营。”
“能走的,随我回城。”
“今晚……我们将向王子述职。”
他看着周围的骑士们,神情已恢复平静。
“赤阳未灭。”
“即便只剩一人。”
披风留在了石上。
兰德尔没有回收它。
那是一面赤阳最后的旗。
是用八百多人死去、三十几人残存换来的血帛。
赤阳骑士团的幸存者们随着接应部队,悄然离开了渡口。
夜色终究落下帷幕,将天空压成一整片沉黑。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仿佛这座城市上方也不再配有光明。
这一夜的北岸,没有号角,也没有战鼓。
只有风,掠过水面,将那些被沉没的名字,带向遥远的夜空。
渡口被撤空了。
船只被拉回,临时渡桥被拆掉,灯火一盏盏熄灭,所有为了接应一支凯旋之师所做的准备,都被现实沉重地踩入泥底。
赤阳骑士团回来了。
但不是凯旋。
而是惨败。
一个数字被传遍军中:三十七人。
南征军团的在城外的营地最先知晓这个数字,然后是城内的各防区、各步兵团、辅兵营、伤兵营,最后,连城中的民兵都传开了。
“……昨夜南渡时是八百七十人,今天只回来了三十七人。”
“你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副团长兰德尔,自己走在最后,他浑身都是伤。”
“那……雷蒙大人呢?”
沉默。
最初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惊愕、不解、骂声,而最终,所有声音都归于寂静。
越多人知晓详情,声音反而越小。
整个维尔顿北岸的王国军中,一夜之间仿佛换了风向。
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哀痛的压抑,在血与灰烬未冷的城中慢慢发酵。
赤阳骑士团不是一般的贵族私兵,也不是普通的地方军团。
他们曾是瓦伦西亚王国引以为傲的最强骑士团,是王国古老骑士制度的象征,是王国的荣光,是王室直属的镇国利刃。
而现在,这柄利刃被折断了。
断刃被丢弃在了维尔顿河的南岸,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