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尼克望着他,眼神里那些动摇的光终于褪尽。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不再争辩。
他走上前,抬手将木箱的盖板盖上,压实,又重新用那块旧布仔细覆好。
动作不再拖泥带水,而是有了某种仪式般的郑重。
阳光从屋顶破开的洞口中斜斜洒下,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庞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望向莱昂,那眼神中,不再只是从属的服从,而是透出了源自内心的肃然敬意。
“我明白了。”他说,“我这就安排人,准备马车与护卫,把这批格罗申送去拉泰。但……”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说?”
莱昂转身看向那箱被布掩盖的假币,语气平静而简洁:“就说我们在清剿强盗时,缴获了一箱疑似假币的格罗申。请求瀚纳什大人派人彻查其来历。”
“你不怕他压下去?”万尼克低声问,“如果……这就是他指使铸造的呢?”
莱昂微微一顿,眼神却未有丝毫动摇:“我并不敢说了解他的为人。但如果真是他下令铸的,他就不会任由这批假币被一群山林强盗拿来骚扰自己封地。”
万尼克闻言,眸中一闪,随即恭敬地低声应道:“是。”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外,步伐比来时更稳健,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任何犹豫。
门帘一掀,风声呼啸而入,伴随着营地外传来的号令声与劈木之响,一切仿佛又重新回归正轨。
但莱昂却在他踏出门前的瞬间,再次出声唤住了他:
“等等。”
万尼克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莱昂望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传消息回旧营地,让特丽莎带人开始转移,把那边的难民、战士、所有的物资和粮食,全都带过来。”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透过破屋门口,看向远处那片正被斧头劈开、渐露空地的林地边缘。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也映在他略微扬起的下颌上,轮廓分明,神情坚毅。
“从今天起,这里才是我们的营地。”
“不是临时驻扎。”
“是我们遗命团真正的落脚之所。”
“灰烬村,将是我们开始重建的地方。”
万尼克望着他,眼中光色微动,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而去,阳光在他背后洒落,仿佛照亮了破碎与重建之间,一道隐约而未曾熄灭的光。
那是破碎之后,一意向前的决心。
第185章 前往拉泰
阳光斜斜地洒在灰烬村中央的空地上,劈木声与锤击声此起彼伏,然而万尼克的步伐却无半分迟疑。
他自那间藏着银币的木屋中出来后,神情恢复沉静,脚步稳而快。
他穿过尚未修缮好的村道,走向营地东侧停放物资的空地,几名遗命团战士正在忙着手头的工作。
见到万尼克大步走来,几人纷纷停下,站定望向他。
“马车呢?”他开口便问,语速极快。
一名战士答道:“有辆昨晚没被烧毁的马车在东边坡下,轴轮旧了点,但还能用。”
“把马车备好。”万尼克沉声道,“车上留空出来,准备押送那几名俘虏去拉泰。”
“是!”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士兵便已快步跑去调配马匹与轮架。
万尼克转头,对另外一名战士低声道:
“你带两人,到西北角的那间木屋去,将里面那个箱子抬出,稳着来,不许颠,不许露。务必封布包实,用绳子缠三圈。”
那名战士点点头:“明白。”
万尼克复又低声加了一句:“搬运过程中,任何人若出声打听,皆不许透露。”
“明白。”那名战士面色一肃。
说罢,他再转向另一侧:“俘虏呢?”
一名士兵答道:“还关在村东侧的小屋里,捆着,没人靠近。”
“把那几个神志清醒、伤势不重的挑出来,”万尼克道,“要能走路,能说话。把手缚住,嘴巴就不用堵上了。”
“是。”
“哦对了,还有。”
万尼克又突然叫住一名士兵。
“派个腿脚麻利的人回旧营地去,告诉特丽莎,带着所有人、所有东西,转移来灰烬村。日落前务必出发,不许分散。”
命令接连下达,如石落水中,涟漪四起。
几名战士被迅速动员起来,马车被牵到空地,两匹老马已套上缰绳,蹄声踏地,鼻息沉重。
很快,先前被派去的几名士兵抬着那口沉重木箱走来,被布包裹严密,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万尼克站在一侧,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头示意。
“装上去。”他冷声说。
箱子被小心地放入马车后厢中央,以麻布和干草垫底防颠,又在顶部加盖一层黑布。
另一边,三名俘虏也被带来。
他们衣衫破烂,手脚俱缚,却没被蒙眼,正被几名战士押着缓步走来。
为首一人鼻梁歪斜,嘴角带血,见到马车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立刻被身后的士兵一脚踹上前。
万尼克盯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带上车,坐在箱子两边。”
俘虏被推搡着踏上车箱,坐在装假币的箱子两侧,双手被麻绳死死捆住。
两名士兵也配上短剑与木盾上车,又一人手握缰绳,准备驾车出发。
万尼克站在一侧,抬眼望了望天色,估算着出发时间,正要再去唤人来护送队伍,一道满是困意的声音就从后方传来:
“哟……这是什么阵仗?你是要开小型巡回剧团演出吗?”
是汉斯卡蓬的声音。
万尼克头也不回,沉声道:“离远点。”
“啧啧。”汉斯披着半张灰布斗篷,头发凌乱,一只手拖着剑鞘,另一只还拎着半块面包啃着走来。
他打了个哈欠,一脸讥讽地扫了马车一眼,“你押送俘虏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
“不关你的事。”万尼克不想解释。
“我看得出来。”汉斯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三名破落土匪,外加一个……唔,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的木箱。”
他话语停顿了一瞬,似是有些迟疑,又饶有兴致地盯了箱子两眼,“里面是什么?酒?肉?还是什么其他有意思的玩意儿?”
万尼克态度冰冷:“押送物资,属于军务。你要回拉泰,请自行启程。”
“别别别,让我来加入你们的队伍啊,万尼克。”汉斯咧嘴一笑,把饼塞进怀里,双手一摊,“这可是个光荣的使命押送俘虏,护送涉密物资,面见执政大人,我怎么能错过?而且我都离开拉泰这么久了,正好你要回去,不如一道上路,省得我再被瀚纳什给骂得狗血淋头。”
“你只是想逃避劳动。”万尼克直言。
“……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汉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而且如果顺带帮你们几个沉闷大汉干正事,那我这‘逃避’不就有了意义?而且拉泰我熟,就让我给你们当个带路的闲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你们整天在这鬼地方修栅栏、挖茅坑、搬木头,我要是再呆下去非疯了不可。我跟你走,至少路上不会有人拿我当苦力。”
万尼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没再说。
他知道这位骄傲任性的贵族少爷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嫌营地里又脏又苦,不想干活罢了。
但他也知道卡蓬虽然性子跳脱,嘴上不饶人,但真碰上事,从来不是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只要你不打扰押送。”
“我发誓不碰任何一根绳结、不多问任何一句话、不打扰任何一名士兵的午休。”
汉斯举起手,仿佛在教堂里起誓一样。
万尼克冷冷扫了他一眼:“那就带好你那匹马,跟上队伍。”
“愿意为你效劳,阁下。”汉斯笑着向一旁挥手,像极了某场贵族酒会上的登台谢幕。
他快步走向马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鬼才信你车上装的是酒肉……”
队伍不久后便准备就绪。
前方两名骑手,马车居中,车上左右各配一名剑盾护卫,队尾由两人策马殿后。
万尼克与汉斯并列骑在前方。
灰烬村渐渐被甩在背后营地仍在继续重建,而押送队伍却已踏上前往拉泰的山道,逐渐驶入东侧林间。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马匹鬃毛上。
麻布盖下的箱子在轻颠中发出闷钝的声响,却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道路渐缓,林木稀疏,远处已可望见一段石筑低墙与岗楼高塔,拉泰城的轮廓正浮现在地平线尽头。
押送队伍仍稳步前行,马车辘辘作响。
汉斯卡蓬早已骑得无聊,转着缰绳绕着马打圈,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小声嘀咕:“唉……终于快到拉泰了。要是我再多待两天,非得被叔父骂死不可。”
他催了一下马,来到万尼克身旁,带着一副轻浮笑容:“话说回来,瀚纳什阁下如果见到你亲自押送的这些战俘和物资,恐怕会吓一跳。”
万尼克目不斜视:“我不是为他而来。”
“当然不是。”汉斯嘴角带笑,“你是为了把那口箱子送进他的桌前……顺便让我回城透口气。多体贴的安排。”
万尼克没有回应,只是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押车的两名士兵重新检查箱索。
汉斯望了一眼马车,忍不住再次发问:“话说回来,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你们一路上紧得像押着国王的皇冠。”
“别问。”万尼克简洁地回了一句,仍未抬头。
“你每次都这么冷冰冰的。”汉斯撇撇嘴,“我问你什么你都说‘别问’。搞得我现在看一堆木头都像密谋政变。”
他自顾自地耸肩,“算了,我这人嘴是闲不住,但脑子还是拎得清的。你不想说,我就当它是……某种贵族间的肮脏秘密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见。”
马车在石道上略微颠簸,几名遗命团战士不动声色地收紧护卫圈,城门就在前方。
守门士兵看到前方马队,起初还略显警惕,想要拦截查验,直到看到骑在最前的汉斯,纷纷站直行礼。
“汉斯阁下,欢迎归城。”
“免礼,免礼。”汉斯嘴角一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挥手,“我这次可不是刚打完猎回来的,我是随军返城,有要务在身。”
他停下马,回头冲万尼克喊:“我去通报瀚纳什阁下,免得你带着这几个俘虏直接闯进议政厅,让他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