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盔甲,是我早前曾来塔尔木堡送信之时……擅自取走之物。”
“当时我急于赶回斯卡里茨,若不伪装,恐难离开城堡。我知此事犯忌,罪责在我。今日特来将其奉还。”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袋,亲手放于箱旁。
“这里是五百枚格罗申,权且作为我的赔礼,希望阁下不要嫌弃太少。”
“你倒是说得清楚。”
戴卫斯淡淡一笑,语气却不显宽容。
“既然清楚,那为何当日偷甲的时候没想过日后该如何交代?”
“当日偷甲之时,我父母的尸身仍暴露在荒野之中,容不得我思前顾后。”莱昂望着他,语气诚恳,“现在既然已经埋葬了他们的尸身,我便要把当日所犯之错补上。”
厅中静默片刻。
戴卫斯缓缓开口,语气仍冷:“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偷走东西后,还亲自回来道歉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为了占地之事,会亲自登门请求协商的佣兵。”
莱昂低头,没有答话。
他从未认为自己是个足够光明正直的人,只是,有些债不还,会留在心头腐烂生蛆。
戴卫斯没有再次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张厚重的石椅上,目光在莱昂与桌上的盔甲之间游移,眼神莫测。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投出微跳的光影,将厅中几人的轮廓拉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你偷走我一副甲,这不是一桩轻罪。”
他忽地轻笑了一声。
“但……如今你亲自来了,我反倒不愿追究了。”
“为什么?”莱昂低声问。
戴卫斯转头看着他,“因为你不一样。”
“你没像其他那些佣兵一样,在打完一场仗之后立刻跑去喝酒狂欢,也没在建立据点之后把周围的平民拉进营地逼着交税。”
“你来,是因为你明白这地是谁的。”
他从座椅上起身,走到盔甲前,弯腰拾起了那副盔甲,翻转着看了一眼,片刻后放下,转身回望莱昂。
“我并不欣赏你们这些游走在秩序边缘的佣兵。但我也不瞎。”
“你们做得不错。不论是剿匪,还是识破假币。”
“我不缺一副盔甲,也不缺你这几百枚格罗申。”
“但我最看重的,是你的态度。”
他顿了顿,缓缓补上一句:“还有瀚纳什派来的信使。”
莱昂心中微动,但仍神情不变。
“我本以为他只是想替你们遮掩擅自占据我领地之事。但信中提到你最近一直以来在周边清缴强盗和库曼人,这次在普拉比西拉维奇缴获了伪币后不仅没有使用,还将其全数上交到了拉泰。”
戴卫斯扫了他一眼:“他说,你虽然只是一个佣兵,却有贵族该有的道德与底线。”
“我起初没有全信他的说辞。”他继续道,“直到今天,你带着当初盗走的盔甲和赔礼自己来了。”
他望向厅外,淡淡道:“不过倒也不止瀚纳什,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你求情。”
莱昂抬眼看他,眉头微蹙:“……阁下所言的另一个人,又是?”
戴卫斯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缓转身,走回自己的座椅。
坐下之后,他才似笑非笑地道:“拉德季。”
莱昂一怔。
“你觉得奇怪?”
“确实。”莱昂如实回答,“此事似乎跟他并没有太多交集。”
戴卫斯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若只是瀚纳什和拉德季派来的信使,我不会答应你。”
他低头望向那副盔甲和那袋格罗申。
“可你还带上了这副盔甲,带来了这袋银币。”
“你既然亲自登门谢罪,让我看见了你的态度,那我就不再拐弯抹角了。”
“好了,把你来塔尔木堡的真正目的也说出来吧你们那帮人,现在是不是住在我地上的那处破村子里?”
“是。”莱昂答得干脆。
“你想要这片地?作为你们遗命团的据点?”
“是。”他点头,“我们的战士大多为流亡之人,还收拢了很多难民,普拉比西拉维奇虽然破败,但位置合适,可守可拓。”
戴卫斯没说话,只望着他。
“我愿重建该村,整修田地,修筑道路与防御,每年向阁下缴纳租金,并在数年后交还给阁下一个重建好的村子。”莱昂道,“这期间,我保证不擅自更改其封地归属,也不会将其作为遗命团的私产。”
“这笔地租,我们会如期奉缴。若有违约,可由拉泰的瀚纳什大人出面裁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稳。
“我不是想占据您的领地。”
“只是我们遗命团需要暂时借用一下这片土地。”
这句话说完,厅中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戴卫斯缓缓靠入椅背,闭了闭眼。
“……你真是太正直了。”
“正直得不像个佣兵。”
“所以我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既然如此。”戴卫斯语气缓了几分,“那我便在此立言。”
他抬手示意侍从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那名侍从点头领命,转身离开,不多时便取来一卷羊皮纸与笔墨。
戴卫斯当众书写,盖上纹章,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纸租令。”他将羊皮纸折起,交由身旁侍从递给莱昂。
“自今日起,普拉比西拉维奇村落及其周边范围,由你们遗命团租用,期限为五年。若期间不违约,五年之后归还之日,我可依你们重建成果酌情考虑归属事宜。”
“当然,”他又补了一句,“租金从明年春季起算,若到期不交,我会派人把领地一并清算回来。”
莱昂接过羊皮纸,双手捧住,低头致谢。
“多谢阁下的仁慈。”
“不是仁慈。”戴卫斯摇头,“是你们做事还算干净利落,让我能放心些。”
他盯着莱昂那张疲惫却坚定的脸,似是略带探寻地问了一句: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们战斗,剿匪,还收拢周边难民,眼下又来求要领地……你可不像是个甘愿混吃等死的人。”
莱昂一愣,旋即轻声道:“不瞒阁下,我想复仇。”
“复仇?”戴卫斯眉头一挑,竟没太意外。
“我的家乡斯卡里茨已成废墟,我的父母死于库曼人屠刀之下,我的剑”他伸手轻按腰侧那柄佩剑剑鞘,“为此而生。”
他直视戴卫斯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锋锐。
“我无意追求贵族口中的体面生活。”
“我只想带着那些愿意跟我走、愿意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为倒在库曼人屠刀下的亡者复仇。”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烛火在墙上晃动,将两人影子拉长,像是过去与现在彼此交错。
戴卫斯没有立刻回应,只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从他肩上的风尘与旧甲,一寸寸扫到他眼底那份沉着中压抑着的怒意与坚持。
那是久经摧残仍未熄灭的火焰。
他神情微动,眼中浮现出些许晦暗的情绪,不知是感慨、犹疑,还是隐隐的唏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很像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些人。”
“他们也这样站着,说出听起来太沉重的理想,背着整片风霜走上没有归途的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收紧,“我曾以为那样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如今看来”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莱昂身上,“也未必。”
戴卫斯站起身,走出座椅阴影,走到莱昂面前半步,声音微低,却分外清晰: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若有一日,你真能把那片废村建起来……把人聚拢、把营立稳、把战旗升起。”
他说到这,略作停顿,神色像是从某种遥远回忆中脱出,眼神渐渐变得锋利而清醒。
“那就回来让我亲眼看看。”
莱昂低下头,再度弯身行礼,声音平静,却极为诚恳:
“多谢您的信任与慷慨。”
……
离开塔尔木堡时,天色已近黄昏。
太阳的余晖洒落在石墙与岗楼上,将那些冷硬的轮廓晕染出一层近乎温柔的橙红。
莱昂与万尼克没有在堡内多做停留,稍作休整,便循着来时的山道启程,重新踏上归途。
山道依旧泥泞不堪,马蹄碾过时卷起碎石与湿叶。
风从高处的坡岭吹来,穿林而下,带着未散的凉意,将两人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马背上,那封盖着塔尔木堡封蜡的羊皮纸被莱昂收在怀中,紧贴胸膛,未敢稍离。
他一路沉默,眼神落在前方的山径上,像是穿透尘土与薄雾,看见了什么不属于现在的东西。
直到行至一座断桥边,他终于缓缓勒住缰绳。
万尼克也随之停下,转头看他。
莱昂低头看着马下的泥地,这里是曾经逃离斯卡里茨时,他被库曼骑兵射中一箭的位置,如今血迹早已不见,只余几道被践踏出的杂草印。
他仿佛自语一般道:“斯卡里茨被洗劫那天,我曾被库曼人追杀着从这里穿过一次,如今又再次堂堂正正登门。”
“那时候,我连一副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只能插着箭一路忍痛逃窜,逃去塔尔木堡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