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向团长传达的。”万尼克低声答道。
瀚纳什没再继续追问,重新靠坐回椅中,闭了闭眼,沉吟片刻。
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身望向厅外的光影,忽而淡淡地道:
“你任务已经完成了,退下吧。”
“谨遵吩咐。”
万尼克微微行礼,转身欲退,汉斯却已悄悄踱到门边,作势要一同离开。
瀚纳什的目光却倏然冷冷扫来,仿佛刀锋般刮过他的后背。
“汉斯卡蓬。”他淡淡唤了一句。
汉斯的身子一僵,苦笑着转头:“我……只是随行押送,顺路回家。”
瀚纳什并未立刻开口。
他站在长桌一侧,身形挺拔,双手负于身后,只那双眼缓缓扫向门口。
厅中气氛骤冷。
汉斯尴尬地站在门边,嘴角仍维持着惯有的笑,却已明显发僵。
“你这一路,”瀚纳什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倒是走得挺远,连库曼人的老巢都敢踏进去。”
汉斯强笑道:“咳,我并非有意,完全是路过……”
“闭嘴。”瀚纳什冷冷打断。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汉斯噤若寒蝉。
瀚纳什冷冷开口:“先是之前直接闯进了库曼人的营地,现在甚至都跟着遗命团一并夜袭去了,你还真是能‘路过’。”
“你给我留下来。”他目光一转,向门旁边的侍卫命令道,“带他去偏厅,我有话问他。”
两名卫兵随即上前,一左一右站至汉斯身旁。
汉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着嘴角,朝万尼克摊摊手,露出一个“你看我倒霉了吧”的表情,转身被带入侧厅。
偏厅门关上,厚木门将正厅的嘈杂隔绝,四周骤然寂静。
瀚纳什缓步入内,站在木桌一侧,负手盯着汉斯。
汉斯虽然嘴上不服,姿态却不敢太放肆,只得坐得端正,强作镇定地迎着那道寒光似的视线。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瀚纳什开口了,语气淡淡,却不带一丝笑意。
“拉泰的继承人?还是遗命团的佣兵?”
汉斯张了张嘴,最终勉强挤出一句:“……我只是出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瀚纳什挑眉,“你是骑马去布拉格比武?还是挎弓去猎场追鹿?”
他语调微冷:“你告诉我,这一次你跟着一群亡命之徒潜入废村,夜袭强盗窝点,甚至和库曼人正面冲突你觉得你做的是一件身为拉泰未来继承人应该做的事?”
汉斯一边咽口水一边耸肩:“也不完全是冲动……其实夜袭的方案是莱昂就是那个团长制定的,我不过是”
瀚纳什一手拍在木桌上,冷声喝道:“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汉斯一滞,嘴角扯了一下,讪讪地垂下眼。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若是出了事,不光是你自己送命,整个拉泰都会因此动荡。我该将怎么向你死去的父亲交代?你的名字、你的姓氏,是拉泰贵族承袭序列里的最正统的一支,不是哪个佣兵团里的一员!”
瀚纳什的声音逐渐压低,语气却越发冷冽:
“你以前只会打猎、喝酒……大不了是与几个澡堂女工厮混”他冷笑,“现在居然学会跟佣兵夜袭库曼人了?”
“夜袭、潜行、杀人、放火……你这是在找死,你难道也像那些佣兵一样,打算拿命去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汉斯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回道:“可我活着。”
“我不是想去找死我只是想自己选一次。”
“我总不能一辈子……只活在别人安排的日子里。”
瀚纳什一愣。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剩风声微微吹过高窗。
汉斯抬头望着他,神情不再玩笑,也不再轻浮。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叔父。”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
“我在遗命团的营地里看见了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是怎么重建……他们从森林里挖石头、砍木头,在大雨里睡在破屋下,却还在修墙,还在巡逻,还在为下一个清晨准备木柴。我跟着他们从树林钻到废村,一路带着血冲进黑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觉得这样活着,比我在城堡里每天看账本听审议来得真实。”
瀚纳什望着他,半晌未语。
那道曾经轻佻的少年气音如今忽然压下,带着些倔强,些微不服,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孤勇。
“我不是想顶撞您,也不是想给拉泰惹麻烦。”汉斯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就这么像木偶一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瀚纳什的目光缓缓收敛,似乎终于从那个穿着华丽披风、整日嬉笑的贵族子弟身上,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拉泰城外的远方山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你就继续试试看吧。”
汉斯一怔。
瀚纳什背对着他,语气没有变化:
“既然你不愿被人安排,那你就去做那些没人安排过的事。去承担没人替你扛的后果。去尝尝你想活出的那种‘真实’到底有多沉重。”
他转过头,语气平淡:“但你要知道你姓卡蓬。这意味着,不管你怎么试,你的命,始终不是你一个人的。”
汉斯抿了抿嘴,神色复杂,却没有再开口顶撞。
瀚纳什收回视线,恢复先前那副冷静沉稳的样子。
“你暂且留在拉泰,不许私自离城。”
汉斯怔了一下:“这是惩罚?”
“也是试探。”瀚纳什冷淡回道,“你去查查这些天城里流通的银币,看看有没有异样。你不是想做事?那就从这开始。”
“不是让你翻身的时候。只是看看你能不能先站稳。”
汉斯咧咧嘴,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声答道:“我知道了。”
“出去吧。”
“是。”
汉斯起身离开,没有嬉笑,没有调侃,只是一步步迈出偏厅。
瀚纳什没有送他,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逐渐隐去的山影,眼神沉入深处。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压下了什么。
那箱银币仍在内厅摆着,沉默如初。
瀚纳什没有去看那几名被押走的俘虏,只是回到内厅,走近那口箱子,伸手将布盖重新拉下,眼角余光掠过那些光洁冰冷的币面。
他在空荡的内厅中喃喃自语道:
“能铸出这种银币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养几只山林里的狗。”
第187章 落地生根
莱昂是在傍晚时分得知消息的。
万尼克从拉泰归来,带回了瀚纳什的原话:他已经派出信使向塔尔木堡的戴卫斯大人通知此事,但真正能否摆平这场风波,还需团长本人亲赴一趟,亲自解释、亲自商议、亲自面对。
他没有丝毫迟疑。
第二日一早,晨雾仍缠绕在山岭之间,莱昂已披甲整装,带着一口小箱子,从灰烬村出发,沿小道东行,直奔塔尔木堡。
随行只有一人,万尼克。
灰烬村还在重建之中,他不愿抽调太多人手。
山路多泥泞,又逢前夜小雨,路面湿滑,马蹄踏过时留下一道道深印。
箱子被牢牢绑在马背行囊上,那是他当初从塔尔木堡盗出的盔甲,如今被带回,物归原主。
他没有向万尼克解释原由。
事实上,也无人问过他这套铠甲的来历。
那是他与斯卡里茨最后一段记忆的残渣当时为了尽快赶回家园,他不得已盗走盔甲伪装成塔尔木堡的士兵,只为尽早回去安葬父母。
再后来,他一直忙于筹建遗命团的琐事中,无暇抽身。
如今,他终于能够回去还清这笔债。
两人于正午抵达塔尔木堡。
这座城堡仍巍然矗立在山丘之上,石墙青灰,城门敞开。
莱昂下马,交出佩剑,向守门的卫兵通报身份与来意。
守门的卫兵起初略显疑惑,旋即认出他的身份,神色微变,命人先行回去通报,随后便将莱昂引入了城堡中。
高墙内风声微紧,铁甲在石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被领至内堡偏厅静候。
等了片刻后,有一人进来正是塔尔木堡的守卫队长罗巴德。
“戴卫斯大人愿意接见阁下。”
莱昂微一点头,随其踏入主厅。
塔尔木堡的议厅不似拉泰的宽敞,石柱裸露,壁炉正燃,映得整座厅室泛着暖黄。
上首木椅上,一名身着灰黑纹袍的贵族男子正静坐于此,面容方正,神情冷淡。
戴卫斯。
莱昂止步于两米开外,低头行礼:“戴卫斯大人。”
戴卫斯未动,仅淡淡扫了他一眼。
“听说你们遗命团驻扎在了普拉比西拉维奇?”
“是。”莱昂答得干脆,“原本只是为了追剿盘踞在那里的强盗,不曾想那里原来是您的领地。”
“然后你们就在那里住下了。”
“正是在得知那地方属您名下后,我便立刻前来登门请罪。”
莱昂朝一旁万尼克示意,后者将那只沉重的箱子卸下,轻放在木桌之上。
“在此之前,请让我先为一件旧债向您谢罪。”莱昂俯身,亲自解开皮扣,将那个箱子打开。
那是一副完好无损的塔尔木堡制式士兵盔甲。
戴卫斯眉头一动。
莱昂抬起头,看着他,神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