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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西侧,临河的那块平地已搭起三排帐篷,一排用于医治伤员,一排用于粮食存放,还有一排,专留给特丽莎调配村中事务所用。
特丽莎正蹲在地上点着一车刚运到的干粮,身后跟着两名老兵,分别拿着帐册和麻袋,一一清点。
信使赶至时,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伸手接过那封信函,拆开查看。
短短数息,她眉头微皱,但未露声色,只转身吩咐道:“将剩下两车粮食入库,多出来的送去村东,交由阿琳娜打理。”
那名信使原地等候,神色略显不安,似想开口又止。
特丽莎见状,语声平静地问道:“他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团长他……他让我带口信带回来,说……村中的事物就拜托您多操心一下了。”
特丽莎听后微微一怔,旋即轻笑了一声,点头道:“让他放心吧。”
他收起信函,转身走向中间那排帐篷:“你走得辛苦,去村里先歇歇吧。”
信使如释重负,连忙躬身答谢。
那封信函她没有再展示给别人看。
营地仍在运转,消息也在传递,但她知道,比起文字本身,重要的是村中这些人他们每日汗流浃背地挥剑、训练、重建。
那封信只是确认,他们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特丽莎抬头望向山道,阳光正烈,炊烟腾起。
村中的一切,皆系于这一缕烟火之间。
黄昏来得悄无声息,阳光从林后慢慢倾斜,拖长了木墙和屋檐的影子。
灰烬村的正中,训练场上,库尼什刚结束了今日最后一轮训练。
场地上的沙土早被踏实,战靴在其上刻下了无数交错的印迹。
他将手中短棍往一旁石台上一丢,转身走向东侧水井,撩起一瓢水直接往脸上一抹,溅得旁边新兵一阵乱闪。
“干什么,怕溅你两滴?你们今天在泥地上滚得比猪都还脏。”
他咂了咂嘴,随手擦干脸上的水迹,一边扫了一眼天边将落的日色,“别忘了夜岗换哨,谁他娘的敢睡得太死,老子明早踹他脑袋。”
说罢,他转身朝着村北巡逻哨走去,那是他每日的例行路线尽管灰烬村如今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袭”,但从北边山口到东侧溪谷,再到西林边缘的路径,库尼什每日必走三遍,从不缺席。
夜色逐渐吞没村落,星辰开始在高空现形,风声也比白日多了几分寒意。
木屋前的火盆被重新点起,有人拎着木柴过来添料。
艾利克换了夜岗,他的岗位在村东侧临溪的一处矮坡上,此处视野尚可,能望见远处的林影,也能听见溪水潺潺。
他坐在岗哨旁的木墩上,将披风裹紧了些,手中握着旧剑,偶尔将目光从林中移向村落。
这村子白日看起来热火朝天,到了夜里,却像是一座沉默的要塞。
他不知道团长什么时候回来,但自从信使送来那封信件之后,营地的气氛仿佛凝重了几分。
听说特丽莎与万尼克已开始筹划下一步的编制调整,准备在那些新近归附的流民中挑出可用之人,分拨入各小队。
艾利克从未参与过这些决策,但他知道,若想真正扎下根来,单靠一两场剿匪战是不够的。
夜深了些,村北岗楼上的火把开始交替闪烁,那是信号换哨完成,巡逻队在回来。
脚步声从山路传来,沉稳而不急,是库尼什。
他如常从林中归来,手中还提着一截木杖,大概是巡路时顺手带回。
他走过艾利克的哨位时,只扫了一眼,道:“别睡过去了。”
“没打瞌睡。”艾利克回得干脆。
“嗯。”
库尼什停住片刻,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你小子今天进步不小,明天早上再试一次怒斩,记得稳住重心。”
说罢,他走远了,脚步声回荡在夜色中。
艾利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翘,重新握紧了剑柄。
村中议事屋内,此刻仅亮着一盏油灯,特丽莎与万尼克正围坐于木桌两侧。
桌上铺着一张地图,简陋、手绘,但勾出了村落与周边的地形与河流走向。
“这两处坡地可做耕地,需派人试种。”特丽莎指着地图一侧,“东林的鹿踪不多,但有山兔,可设陷阱,南口的斥候岗要增加人手,库尼什说今日似乎有陌生人的踪影,不太确定,但不能大意。”
万尼克轻轻点头,神情一贯冷静。
“战力方面,若再吸纳一些从逃难队伍中挑出的青壮年男子,又可凑出一个完整的小队。”
“这批人的训练期不够,你不怕他们还没形成战斗力?”
“我们现在不是挑精兵,是养种子。”万尼克淡淡道,“只要给他们饭吃,有事做,慢慢训练,迟早能成为合格的战士。”
特丽莎没说话,只看着桌上的一角。
“不知道莱昂还有多久才回来……”她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万尼克声音很低,但毫无迟疑。
短暂沉默后,特丽莎收起地图,吹灭油灯。
“那就这么做吧,明日我开始去挑人。”
“好。”
两人从议事屋中走出,夜色已深,村中寂静,只有风吹过篱笆的声音。
而在这寂静之下,灰烬村缓缓沉入沉眠。
这是一座刚刚被重建的村庄,一支正在被磨成的兵团。
第190章 弗拉尼克
月色稀薄,山风低啸。
莱昂压低身形,缓缓地从一侧树丛边滑出,脚下的落叶早被风吹干,轻轻一踩便碎裂开来。
他屏住呼吸,望向前方。
不远处的山道转角,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正缓步行进,夜色下只见披风晃动与零星的盔甲微光。
他们不说话,只靠手势指引,偶尔回头警戒。
若不是莱昂这几日在莎邵蹲守惯了,练出了眼力与耐性,今晚恐怕早就失了目标。
这是一群可疑的武装人员。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佣兵小队,也不像是村庄护卫,更不像是在巡逻的卫兵。
背在肩上的战斧,腰侧挂着的钉头锤,还有披风下隐隐可见的箭袋与弯刀,这些全都不属于普通的农民或一般的山贼。
更重要的是,队伍中最前方那个,身形修长,带着包头布,皮甲样式与他此前曾在普拉比西拉维奇剿匪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库曼人。
莱昂并没有冒然靠近。
他的左手早已搭在剑柄上,但指节却保持松弛,不是为战斗做准备,而是为了迅速隐蔽时能更好地压住剑鞘防止碰撞。
这条山道并不宽,常年少人通行,杂草早已没过脚踝,只有行经频繁处被踩出几条小径。
莱昂就在这交错的小径边缘缓行,刻意踩在杂草和湿土之间最安静的角落里。
他已经跟了这伙人很久,从莎邵外绕过石桥,再翻过一段采石场,如今到了这座莎邵南边的山林中。
几日前,莱昂才刚从斯卡里茨矿洞的深处脱身。
为了筹措格罗申,维持遗命团的日常运转与发展,他接下了瀚纳什交付的一项密令任务与汉斯一同,秘密调查近期流入拉泰的伪币线索。
任务表面平静,实则暗藏凶险。
他明白,若真有人在境内私铸银币,这背后绝非普通罪案。
两人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最终线索却诡异地指向了斯卡里茨旁那座早已废弃的矿洞。
那处矿洞本是村庄赖以为生的命脉,却在库曼人洗劫斯卡里茨之后,彻底荒废。
可偏偏所有线索,全都指向此处。
莱昂和汉斯小心潜入,深入洞中,在一条废弃通道尽头,果然发现了一处隐藏极深的地下工坊。
炉膛残热犹存,模具整齐摆放,冷却水池中还残留着未彻底冷却的金属渣。
那不是简陋的山寨制币,而是仿真度极高、具备完整工序的伪币铸造点。
火候、压印、模具、工匠的工艺,全都趋近正规铸币工坊的标准。
几名守在其中的铸工原本打算逃跑,却被两人联手擒下。
事后审讯得知,这些人多是被高薪招募骗到这里,对假币一事知之甚少。
真正掌控工坊的人只有一位那名中年管事。
在被押送回拉泰后的几番盘问中,这名管事终于在压力下松了口。
“我只负责看着工坊的事……”他语气发颤,眼神游移不定,“铸币的模具、材料、工序都不是我准备的,我只是照吩咐安排人手……可我听说……他们在莎邵附近招募一切用得到的人手……尤其是武装人员。”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有些人……是边境来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库曼人也混迹其中。”
在他提到库曼人时,莱昂便知道,这事还没完。
第二天,他便接着马不停蹄地前往莎邵。
此次行动不宜张扬,他没有通报地方守卫,而是潜伏在镇中,换了多个身份,在酒馆、铁匠铺、街头摊贩等地四处走访,暗中打探一切不寻常的静。
数日过去,毫无进展。
直到今夜,事情才终于出现转机。
黄昏后,一群身穿盔甲、佩带各式兵器的陌生武装人员在镇南悄然现身。
他们言语极少,却行动默契,在教堂附近静默集结,待夜幕彻底落下后便循着旧道悄然南行,避开了所有巡逻哨点。
于是莱昂绕行小道一路尾随其后,跟着他们穿林越涧,直至进入此地莎邵南边的山林之中。
山路越来越窄,脚下湿滑难行。
前方那群人虽脚程不快,却明显熟悉路线,对地形毫无犹豫。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走这条路。
夜风从山腰卷来,灌入兜帽之中,带着潮气与腐草的味道。
莱昂略微侧身,让风吹动披风与草叶,掩盖自己的声音。
再往前走,山路忽然转陡。
前方那几名可疑的武装者开始沿一条羊肠小道爬升,方向指向南方深处。
莱昂眯起眼。
若他记得没错,这一带的山道只有一个出口,通向一个他在莎邵的旅店偶尔听闻过的名字弗拉尼克。
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山中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