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微一点头,随他进入城堡,一路走进了议政厅内。
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炭灰与油墨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四角皆置有未灭的油灯,一张地图摊在长桌上。
门推开时,瀚纳什正立于桌前,披着一件外袍,腰间佩剑未解,目光紧盯着桌上展开的那幅羊皮地图。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头。
“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与倦意。
莱昂在门前站定,微微俯身行礼。
“我发现情况后,直接连夜赶回来了,不敢耽搁。”
瀚纳什没有立即说话,他目光从莱昂风尘仆仆的衣物上扫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坐吧。”
他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椅子,自己却依然还站着。
“你打探到消息了,对吗?”他说。
莱昂点头,目光落到了桌上展开的那幅地图上。
“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瀚纳什眉头紧锁。
“讲。”
“我发现了敌人的藏身地就在弗拉尼克。”
瀚纳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弗拉尼克?那个早已荒废的堡垒?”
“是的,但它现在不再是一座荒废的堡垒了。”莱昂低声道,“我亲眼所见,那里聚集了大批武装分子,火光连天,现在是一座有组织、有驻军的隐匿营地。”
瀚纳什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详细说说,从你发现他们开始,一点不落。”
莱昂点点头。
瀚纳什双肘撑于桌面,神情紧锁,他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发现他们的?”
莱昂站在桌旁,语气不疾不徐:
“那名被俘的管事曾透露,有一伙人秘密招募武装人员,只说在莎邵附近。我循着线索赶赴莎邵,在镇中潜伏调查了数日,白天走访铁匠铺与酒馆,夜间观察进出人流。直到昨晚,终于发现一伙形迹可疑的武装分子。”
他顿了顿,“他们言语极少,彼此之间却默契异常,携带的兵器也非一般强盗或佣兵使用之物。入夜后,他们在镇南一带集结,避开了巡逻的卫兵,沿小道悄然南下。”
“我一路尾随他们穿林越溪,走进莎邵南边的山林之中,最终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他们真正的藏身之地弗拉尼克。”
“他们没有发现你?”
“我始终保持在二十步外,靠夜色与山林掩护身形。”莱昂摇头,“营地戒备森严,四角岗哨火把齐明,外围林间还有人在巡逻,队形规整,显然不是散兵游勇。”
“弗拉尼克的外围墙体虽破,但内部建筑已被修缮,多处架设临时棚屋与栅栏。从火光密度与夜间动静判断,营地内恐怕不少于百人。”
瀚纳什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寒意。
他未开口,只是伸手在桌边拿起一盏油灯,火光映照在地图上。
“这些人不是一般的盗匪吗?”他问,语调依旧平静,却已微微绷紧。
“绝不是。”莱昂摇头,“那里的人数远超当初普拉比西拉维奇的强盗规模。我之前曾带着遗命团亲手剿灭了那里的强盗和库曼人。而如今这批人,装备更精良,行为更有纪律,显然也是有人正在背后有条不紊地资助他们、训练他们。”
“是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听到了库曼语。”
瀚纳什不再出声,许久,他只是站在桌前,手指在地图边缘反复摩挲。
烛光映出他面庞的斑驳阴影,那张年岁日增的脸上正攀附着来自权衡与怒意的双重重量。
空气中逐渐只剩火油燃烧的轻响。
这一刻,拉泰的执政者,正站在一场尚未开启的战火边缘。
而莱昂,则站在他正前方,等待那道命令的落下。
片刻沉默后,瀚纳什的手掌猛然按在桌上,油灯轻晃,火光跳动了一下。
“库曼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掩不住的怒意,“他们不是该跟着西格斯蒙德去库腾堡了吗?谁给了他们胆子,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布置营地?”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图纸,嘴角绷紧。
“你说的那座堡垒就是弗拉尼克?”
“是的,阁下。”莱昂语气不变,“山林环绕,山道险窄,确实是个隐秘藏身之地。他们在那里已经安顿许久,不像是临时驻扎。”
瀚纳什开始在厅中踱步,手背反扣在身后,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晨光已隐约透入,一缕缕照在地板上,斜映着他阴沉的面容。
“他们若在那儿构筑据点……目标就是我们。”他说,“从弗拉尼克出发,瞬间便可到莎邵,再往东半日就能直达拉泰。”
“他们看样子还在招募新的人手。”莱昂补充,“我追踪路上看到不少零星动向,有些像是新近集结的队伍,路线也指向弗拉尼克。”
“你判断他们有多少人?”
“可能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最多应该不超过两百。但这只是目前的驻扎兵力。”
他语气沉稳,“他们不急于出击,说明尚在等待时机可能是更多人手、更多武器,甚至更多库曼人的支援。”
瀚纳什停下脚步。
他转身面对莱昂,神色已经冷彻如铁。
“若他们不主动出击,我们也不能等。”他说,“你说得对,这不是偶然产生的零星盗匪。”
“这是一支潜伏在暗中的势力,一股真正盘踞在我们境内的势力!”
“这是一根毒刺,等到它真正开始发作,就将是致命的威胁,拉泰不能再养毒蛇于背后……”
他止住话头,面色愈发阴沉。
片刻沉默后,瀚纳什缓缓转身,目光沉定地落在莱昂身上。
“你此次行动不走漏半点风声,情报完整,消息准确,还在没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全身而退。”他慢慢开口,“莱昂,这不是普通斥候能做到的。”
“我不是斥候,阁下。”莱昂平静回应,“我组建遗命团,是为了指挥作战。”
“很好。”瀚纳什点头,“我会将拉泰能调动的卫兵都拨给你,加上你的遗命团,由你统一指挥。你亲自前往那里探查过情况,就由你来定围剿方案,你来选进攻路线,你来决定这场战役的成败。”
一句话落下,厅中只剩壁火轻响。
莱昂怔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他没有拒绝,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从你接手遗命团开始,你已经连续数场胜战。你带兵的方式我看在眼里,不是花架子。”
“我需要的是能打能赢的人,不是坐在议桌上的花瓶。”
“而你”他指了指莱昂,“你既知道敌营地形,又与这批人有旧怨,更清楚他们的调度与布防。”
“这批人,就交给你来指挥。”
莱昂缓缓抬头,直视着瀚纳什。
“阁下确定要让我统率拉泰的主力卫兵?”
“我确定。”瀚纳什的语气无比肯定,“你一直以来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你的能力,莱昂。”
他顿了顿,言辞更加直接:
“你不是个只靠一把剑的年轻人了。如今你知道取舍、能用人、能规划、能忍耐,能看清局势。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鲁莽的英雄,而是一个能带兵、能赢仗的军官。”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缓缓在桌边敲击,像是在短短几息中做出权衡。
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领军作战。
自兽人入侵,王国南境崩溃的那天起,他便在战乱中走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位子而如今,他早已无数次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他未曾入读王国的军事学院,也从未接受过系统化的军官训练。
可作为边境贵族之子,维斯家族的继承人,他从少年时起就接受着父亲一丝不苟的教导。
他熟读过《瓦伦西亚边境纪》,翻阅过先王亲撰的《南大陆之战》,在厚重的羊皮卷中研习过防线布设、补给运转、封锁战与迂回突击的规则。
他可以背出王国历代的大型战例,也清楚如果补给线遭袭该如何用最快速度完成重组。
他过去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那时,他只是少年,只觉得那是父亲口中“贵族的责任”。
直到战火吞没家园,他才明白那些枯燥的课业与战例,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维斯堡陷落那夜,他第一次带着一群骑兵冲锋陷阵;哈卡尔要塞外,他主动请缨,于城下破灭了狼骑兵的嚣张气焰;维尔顿城墙沦陷,他率残兵死守不退,硬生生拖住了数倍于己的兽人突击。
在与兽人的这些战斗中,他已经将过去学习的那些理论化为了实践,早已是一名成熟且优秀的军官了。
他清楚这一次的敌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纪律、有后勤、有主谋。
可他有信心。
不是来自血气的冲动,而是来自一路走到今天的脚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拔剑冲锋的战士。
他是指挥官。
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也知道该将怎样的人安排在哪个位置。
瀚纳什的话音不过刚刚落地,莱昂的思绪却已如利刃般划破战局迷雾,部署出了一整套清晰的进攻思路。
“好,那就由我来指挥此战。”
这不是意气风发的豪言,而是一种带着分量的平静。
他已习惯承担,不再惊讶于责任落在自己身上。
“我会拨给你一百五十名拉泰卫兵,其中三十名弓箭手,其余为剑盾兵或长矛手。”
“此外,我将雇佣你麾下的遗命团,让他们与你共同作战。”
“你这边能出多少人?”
莱昂略一思索:“战力尚可的约有一百二十人左右。”
“那便好,总兵力约三百。”
“人数虽不算多,但若按你所说敌人最多不超过两百人,即使他们有些布防,但若能突袭成功,出其不意,便是胜机。”
“此战务必一举歼灭,封住退路,不可让他们有任何逃脱余地。”
“一个也不能放跑。”
莱昂点头应下:“我明白。”
“必不负所托。”
他的语气冷静而有力,没有夸下海口,却也无丝毫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