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瀚纳什的神情略微放松一线。
他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先去做准备吧。”他说,“等会我会召集卫兵统领巴纳德,随后发出命令。”
“我明白了。”
“那就去吧。”瀚纳什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记得通知你的部下与你会合,你将指挥整个行动。”
莱昂转身欲走,却在门前顿住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瀚纳什。
“阁下,”他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点迟疑,“我最近好像一直没见到汉斯……他去哪儿了?”
瀚纳什闻言一怔,随即眉头一挑。
“他啊?我派他去特罗斯基送信了。”
“送信?”莱昂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他带了护卫吧?”
“当然带了。”瀚纳什摆摆手,语气不以为意,“四个老兵,个个披甲骑快马,不是新兵蛋子,有什么事都能应付。”
莱昂听罢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了一瞬。
他的眼神轻轻一动,脑中闪过旧日的回忆那时兽人尚未入侵,他还是维斯家族的少主,奉父亲之命孤身赴王都送信。
那时他也曾以为路途不过数日,于是轻骑孤行,却险些命丧途中。
“……那就好。”他轻声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世道,送信也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
“现在这个世道,哪还有比送信更安全的活?”
瀚纳什耸了耸肩,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汉斯总归是长大了,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拉泰喝酒泡澡吧,他也得学着接触这类差事。”
他顿了顿,似是随口一笑:“再说了,送信只是再基础不过的小事罢了,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莱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希望如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脚步再未停顿。
他走得极稳,背影沉静,而厅内,瀚纳什却一直目送着那道背影,神情在无声中缓缓收敛。
直到莱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廊之外,他才缓缓低头,轻声自语:
“希望你能不负所托,小子。”
第192章 寂静如常的日子
瓦伦西亚王国西境的东南角,在丘陵与林谷交界处,有一个被掩映的偏僻小村罗萨尔村。
晨雾低垂,像一层不愿褪去的轻纱,把整座村子裹在其中。
树影与木屋皆隐没于灰白之间,只有稀薄炊烟自几户人家的屋顶缓缓升起,在雾中扭曲,最后被风卷散无踪。
村子尚在沉睡。
那条由碎石与泥土铺就的村道安静无声,昨夜留下的车辙印未散。
鸡棚旁,一只老狗蜷在门前的木阶下,脑袋搭在前爪上,耳朵偶尔一动,像是梦中也在守望。
卡尔已经醒了。
他蹑手蹑脚地披衣下床,小心绕过还未睡醒的母亲与弟弟妹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清凉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潮湿木叶与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弓背在肩上,将手中一捆麻绳与木桩塞进腰囊里。
屋外,父亲已等在那里,披着皮毛外套,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卡尔跟着他走。
他们一前一后,钻入村外林间的小径。
这是每天清晨都会重复的一段路。
山林近在咫尺,边界线模糊得几乎随意,每一棵老树、每一段石坡、每一条溪沟,卡尔都能闭着眼走过去。
但今日的林子似乎比往日更静了一些。
雀鸟未鸣,风不动叶,只有脚步落在落叶上的细响,踩碎了几片泛黄松针。
卡尔提着一根木桩,跟在父亲身后穿林而行。
他们不多说话,习惯使然。
在设下第一个陷井后,父亲才突然指着一段泥地低声道:“你看这里。”
卡尔蹲下看,那是几枚斜向踏下的蹄印,间距极大,印迹却不深。
“狼?”他问。
父亲摇头,皱眉道:“这脚印,不太对。像狼,可狼的脚印一般没有这么大才对。”
他没继续思考,只是起身,又将两根桩埋得更深了些。
卡尔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父亲一向谨慎,遇上不明的痕迹也不会轻易下结论。
沿着小径继续往上,他们经过一处石堤。
溪水从山上流下,在堤坝边拐了个弯,蜿蜒穿过村后的低谷。水声细碎,清亮中透着寒意。
卡尔弯下腰捧起一口,甘甜凉爽。
远处,村子渐渐醒了。
炊烟升起的屋顶更多了,溪边洗衣的几位妇人正在把湿衣往石头上重重拍打。
铁匠铺那头传出第一声打铁声,“当”的一响,在晨雾中如钟鸣。
几只鸡从院中跑出,扑腾着在村道上乱窜,一群小孩在后头追着笑喊。
“再去那片槲树林设一套。”父亲说道,脚步未停。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坡林时,遇见了村里的两名牧羊人,他正把几头瘦羊驱往山上的旧草场。
牧羊人朝他们招了招手,喊了一句什么,卡尔没听清,但父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临近中午,两人绕回村口。
太阳已露面,照在草顶和屋檐上,雾气被蒸腾得快散尽了。
母亲早已在锅中煮上了炖汤,屋里飘出一股香味。
卡尔坐在门边脱靴时,邻居的贝拉婶抱着个陶罐走来,笑着对母亲说:“昨天没盐了,借一点吧。”
屋里传来母亲的应声与瓷罐翻动声,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母亲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炖汤放在桌上,顺手擦了擦围裙,又问了他一句:“手洗干净了没?”
“洗了。”卡尔低声应着,已经坐在板凳上,伸手去接那碗冒着热气的陶碗。
汤里有些胡萝卜、几块切得细碎的熏肉,还有一把不知名的野菜,份量不多,但香气扑鼻。
吃饱喝足后,屋外的风已从午前的潮凉转为微暖,阳光顺着窗缝洒落,照在卡尔的手臂上。
吃饱喝足后,午后的阳光从窗缝洒进来,照在卡尔手臂上。
他摸了摸袖口的泥迹,懒洋洋地坐着没动。
这天,村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就像往常一样平静,简单,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唯一算得上特别的消息,或许就是山那边的赫谷村已经三天没派人来送盐了。
只有在黄昏时分,当孩子们在村边河堤上玩石子、捡树枝时,有人提了一句。
“盐还没来,真奇怪啊。”是一个猎户忽然开口。
“山道这时候容易塌,说不定……”他停了话头,眼神瞟了旁边正追逐的孩童一眼,沉默下来。
旁边几个大人听见了,却谁也没接话。
只有一人皱了皱眉,轻声道:“最近的怪事不少,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又是沉默。
几个年长些的村民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
孩子们散了,河面泛起最后一道余晖,群山的影子倒映其上,如一只静止不动的巨兽。
卡尔站在河边,将最后一块石子弹向河中,砰地一声沉入。
他望着那一圈圈扩散开的波纹,忽然觉得比往常更远更静。
一阵风吹过,带来林中不知名鸟类的惊叫。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村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只是秋天快过去了。
而他还记得今天早上父亲的话。
“这脚印,不太对。”
……
夜里,山风从木窗缝隙钻入屋内,吹得墙角的蜡烛一闪一闪。
屋内光线昏黄,母亲已带着弟弟妹妹入睡,轻轻的呼吸声从被褥下传来。
父亲则倚在床头,手边放着一张旧猎弓,正用小刀慢慢削着新的弓弦,动作不紧不慢。
炉火低低燃烧着,红光映在卡尔脸上。
他坐在火堆前,没说话。
他在等等父亲昏昏睡去。
只要等到那一刻,他就能悄悄溜出去。
火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火星一闪即逝。
他身旁,一根藏着的木棍映着火光,泛出斑驳的暗影。
那不是普通的棍子。
那是他亲手选的枝条,削去树皮,细心打磨出剑脊和轮廓,还在一端缠上旧布条做成剑柄。
它不够直,也不够重,既不像弓,也不适合当棍子。
但在卡尔心里,它只有一个名字剑。
他从未真正握过一柄剑,只在梦里想象过那种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