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两个多月前,阳光正烈。
一队骑士自西北山道缓缓而来,途经罗萨尔村。
他们披甲佩剑、蹄声沉重,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发出冷亮的反光。
那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却让卡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进村多留,只在村口要了些水,但那几个背影却在卡尔脑海里盘桓至今。
卡尔远远站着,望着那些高大的坐骑与盔甲。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仅仅一眼,目光淡然,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他心跳如鼓。
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那就是骑士啊……”他喃喃说出口。
没有人回应他。
身旁的孩子们正围着那几匹高头大马发呆,有人张口结舌,有人攥紧拳头,像想靠近又不敢。
大人们则站在更远的地方,神情各异,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一道尘烟远去。
后来,卡尔悄悄问母亲:“那些人是贵族老爷吗?”
母亲摇头,轻声答道:“要么是贵族,要么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不然穿不起那一身盔甲。”
村里的老铁匠也说过:“能配剑的人,不是贵族骑士,就是亡命之徒。”
卡尔不懂“亡命之徒”是什么意思。
他只记得那些人的坐骑、披风、盔甲和背影,尤其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的轮廓那是他见过最接近“力量”的东西。
“你手上拿着棍子想做什么?”
沉默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是父亲的声音。
卡尔的手指僵了僵,他以为父亲没看见。
“我不是……不是想打人。”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我只是想知道要是哪天真有危险来了,村子里又没有骑士……那怎么办?”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
屋外传来一阵风声,像是有树枝被刮落,轻轻掉在地上。
父亲低头系好弓弦,声音很平淡地说:“你想做骑士?”
卡尔没有作声。
“你以为配剑只是用来装饰?你以为穿着盔甲只是为了威风?”
父亲不急不缓,却字字压实。
“你知道他们一天要赶多少路?你知道多少人一上战场,就永远倒在泥里?如果不是真正的骑士,穿着那身重甲,倒下了没人扶你,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没有大声呵斥,没有责备,只是将事实一层层摊在儿子面前。
“等你什么时候能拉满这张弓,再说你想成什么人。”
他抬起头,语气淡了下去,却冷静得像夜风,“猎人活得下来,不是靠剑,是靠眼睛、耐心,还有冷静的脑子。”
卡尔低头不语。
他没有顶嘴,却也没有退让。
他只是想,猎人固然能靠狩猎养活家人,走在熟悉的山林间过平静日子,可那些骑士那些曾披甲跃马,毫不犹豫冲入危险深处的背影,才是真正烙印在他心里的模样。
夜深了。
屋内炉火只剩几块暗红的炭,父亲的呼吸渐渐沉稳。
卡尔轻轻起身,手握那根粗糙的木棍,悄悄绕出屋后。
月光正好。
屋后那片空地不大,堆着几捆劈柴和干草,他站到那棵老树下,呼出一口冷气,将棍子高高举起,脚步分开模仿骑士出剑的动作。
“先刺,横撩,撤步,再斩。”
这是他从酒馆吟游诗人那里学来的战技顺序。
动作生硬,节奏混乱。
那战技早在他听来就残缺不全,许多细节已记不清,但他自己补上了空白。
他一遍遍挥着棍子,木剑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每一下都很轻,也很快。
卡尔幻想着那柄木剑是雪亮的真刃,他脚下的泥土是敌人的阵地。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依旧不肯停下。
直到手臂酸软,他才靠在树边歇息,呼吸粗重,额发被风吹乱。
夜风很冷,他却不觉得。
他仰头望了眼月光,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曾在村口策马而过的骑士背影挺直,甲光微亮,未曾回望,却在片刻之间将这片村庄纳入目光。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一个那样的佩剑者……
是不是也能像那位骑士一样,路过这里,平静地看一眼村庄,便策马继续走向更远的战场?
他有些羡慕那样的旅途至少不是一遍遍埋陷阱、翻树叶、扛猎物回家,不是日复一日地守着同一片山林,等待同一种冬天。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这时候已经开始备婚,接手家业,盖屋、种麦,娶个邻村的姑娘,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平平顺顺地过完一辈子。
卡尔的伙伴们也变了。
原先满口说着骑士和剑的人,如今说得更多的是牛的膘肥、地里的麦子,还有谁家的女儿快到了婚嫁年纪。
曾经一根木棍能演一整场攻城战的日子,仿佛就在不久前,但那股热劲儿,却像去年的雪一样,一夜之间便消失了。
只有他还没改口。
卡尔还想再多看几次那些甲胄,在阳光下泛起的亮光,在夜色中的深沉。
他还想知道真正的剑,究竟该如何出鞘、如何破甲、如何让敌人胆寒。
“能配剑的人,不是贵族骑士,就是亡命之徒。”
老铁匠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卡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薄茧,是拉弓磨出来的,指骨还瘦,拿不稳铁器。
可即便是“亡命之徒”,是不是也比一辈子困在这里强?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根削得像剑的木棍。
卡尔的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方,那片横亘于村庄与外面世界之间的群山。
西北方向,是最近的镇子。
而再远的方向,有城堡,有骑士,有他从未亲眼见过的一切。
夜更深了,月光明亮,风带着林叶的沙沙声穿过空地。
卡尔在原地,棍子在手,影子拉长,像一柄尚未被看见的剑。
他许久未动。
直到炉火的余温彻底冷去,直到梦里的骑士翻身上马,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他才终于收回视线,踏着草叶碎响,悄悄回屋。
第193章 河边的骑士
第二夜,风从山口吹入村中,卷起屋角的干草,也扬起屋顶缝隙里的灰屑,在夜色中四散飘。
夜色浓重,月光被浓云彻底吞没,天地间一片幽暗。
唯有村中央那堆篝火尚未熄灭,火光在风中摇曳跳动,勉强照亮围坐于旁的几张老脸。
这不是为了祭祀,也不是为了酒宴。
只是村中几户人家按着老规矩,在每个月中旬的夜里点上一堆火,彼此围坐,说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记得的旧事。
这是多年来的惯例,一如这个村落的沉默、迟缓与谨慎。
火光映照下,那些老人神情凝重,满脸皱纹如同干裂的老树皮,眼中却浮着一层模糊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久居山中之人对某种异样气息的迟疑感知。
卡尔坐在火圈之外。
他本不该出门。
父亲病了,躺在床上发着低烧,母亲忙不过来,让他早些去睡,明天起来还要一个人去查看陷阱。
但卡尔实在睡不着,脑海里总反复闪着白日设陷阱时发现的那串陌生足印。
于是他披上外套,悄悄蹲在村中央的矮木后,听着火堆旁那些老人断断续续的谈话。
风将老人们的声音带得忽远忽近。
“……我表侄那边消息灵,他说南边是真的打起来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传来,语气里混着谨慎与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边?哪来的敌人?”另一个声音显然不信,“王国南边不就是荒原吗?几匹野狼都没得下嘴的地方,谁能从那边打进来?”
“也许是叛军?”第三道声音插了进来,却低了许多,“我听人说,有些贵族在边境屯兵……”
“叛军?”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哑,“查尔斯陛下继位多少年了?王国早没战乱了。现在这年月,谁还有那个胆子?”
“那你倒说说最近这些事怎么解释?”最先说话的老者咳了两声,压低嗓音,“赫谷村三天没送盐也就罢了,可前两天去沼林采药的瓦伦呢?也一直都没回来。”
“你们有谁这两天见过他?”
话音一落,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听篝火中几根未烧透的木柴噼啪炸响,火星飞出,弹落在灰烬边沿。
“说起来……”一人迟疑着开口,嗓音低而沙哑,“我家那口子前天上山捡蘑菇,回来时脸都白了,说在林边远远瞧见有灰影一晃而过,吓得她当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连气都不敢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接着说道:
“她说,那影子看起来像是熊……可熊会直起身走路吗?”
话音一落,一旁有人终于低声打断:“别说了。”
“还有孩子在旁边呢。”
“再讲这些,等会梦里全是鬼。”
说话间,他不留痕迹地朝卡尔藏身的方向斜了一眼,却也没有点破。
火堆边的老铁匠默默地添了根柴。
火光映在他胡须和眉毛上,照得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像老屋梁柱般沉默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