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压着一团阴影,从未散去。
气氛似乎稍稍松动了点,然而又被下一句话重新绷紧。
“不过我那表侄……前几日从南边路上回来,他说,他真见到过能直立行走的熊。”那人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火堆低语。
“墨绿色的身子,肩膀比牛还宽,眼睛像拳头大,浑身披着兽皮,像人一样直立着走路。”
“你信这套?”另一人笑了一声,却笑得勉强又僵硬,“那他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他跑了。”那人低头搓着衣角,嗓音几近耳语,“他说,那东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追他,就自顾自地走进林子里去了。”
火光骤然跳了一下,几人顿时不再出声,只听火堆“咝咝”燃烧,几根枯柴爆出碎屑,飞散落地。
树影随风在地上摇曳,黑暗中像是有一群什么东西正趴伏在四周,沉默不语地注视着这片夜色中的小小光源。
卡尔没有动。
他屏着呼吸,捏紧了衣角,额头紧贴膝盖。
他没听过这样的描述,但那片林子他知道。
就隔着一道山坡,不远。
而去赫谷村,就更近了……不过一天脚程。
“也许只是野兽。”一个年纪较长的声音终于开口,语气勉强平静,像是想借话语把沉默驱散,“今年狼群迁得早,我那天去溪边取水,在石头旁看见了爪痕……比我这手掌还大。”
“也可能是野猪。”另一人低声附和。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你那表侄在吹牛。”有人轻声接道,像是在自我安慰。
几句含混的声音交错而出,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柴火仍在燃烧,火星时不时飞溅出来,又被风吹散。
老铁匠望着火堆,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周围的每一张脸,缓慢地吐出一句: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最近南边太安静了。”
火堆旁,再无人作声。
风吹动火堆,火舌一卷一缩,映出老铁匠脸上的皱纹。
他那双打了一辈子铁的老手在火光中缓缓摊开,指节粗硬,掌心布满老茧与烧痕。
“我在这村子里住了几十年了。”他的声音缓慢,低哑而沉稳,“可从来没见过哪年像今年这样,南边安静得叫人发慌。”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火堆旁的老伙计们。
“往常每一年,不论春耕秋收,总会有些南边来的旅人,或是赶路的商队路过。哪怕只来换点盐巴、草药、猎物,也从不曾断过。”
“可如今这秋天都快过了一半了,连个南边来的人影都没见着。”
这话重重落在几人心头,压得火堆的光都像是暗了一分。
篝火发出几声低响,像是烧尽的柴木不甘心地爆出几簇零星火星。
众人默然无语,有人低头,有人望向夜色浓重的村口。
卡尔缩着肩膀,贴着矮木蹲坐着,夜风从衣领灌入背脊,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并不全懂所有谈话里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正在悄悄临近。
夜更深了。
火堆逐渐熄灭,老人们陆续起身离去。
走时没人说话,只留下几声咳嗽和靴底踩在泥土上的低响。
卡尔没有立刻回屋。
他独自坐着,望着那堆只剩灰烬的火堆,里面最后几粒暗红火星时明时灭,最终一一熄灭。
他一直坐到眼皮发沉,脖颈一歪,才拖着困意回了屋。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闭上眼,梦便无声无息地来了。
他站在山巅,夜风猎猎,冷得像刀。
脚下的森林燃烧着,火光如浪,席卷山坡,林海哀号,火舌如兽。
灼热中他回头望去,却见山背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影悄然耸起。
那些东西面如野兽,却直立如人,形体诡异,臂长脚重,背脊弯曲,缓缓向他逼近。
卡尔看不起它们的脸,只看见一对对泛着绿光的眼。
他想举弓,却发现手中只有一柄断裂的木剑。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嗓子像是被火烤过,又被冰雪冻住。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下一刻,山崖崩塌,他跌入山下的河流,冰水灌满口鼻,冷意瞬间浸透骨髓。
他在水中挣扎,想要浮起,却愈挣愈沉。
忽然,水底有一道白光划过银白之刃,寒光微颤,脊如明镜,仿佛在静静等待。
那是一柄真正的剑。
他试图伸手去抓,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
“卡尔”
耳边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如从另一片世界传来。
卡尔猛然睁眼,浑身冷汗,衣衫早已湿透。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屋外斜照而入,落在他还带着惊惧的睫毛上。
父亲还在昏睡,母亲正忙着煮汤。
他从梦中惊醒,却还记得那柄剑的模样。
不是他的那根木棍,也不是以往想象中的模糊轮廓,而是一柄真正的剑寒光透骨,锋芒毕露,如同劈开夜色的雷电。
他记住了那柄剑。
但他不知道,今天的早晨,他将会被带到离那柄剑最近的地方。
溪边、山脚、浅滩之上,一道枯木横于水中。
而那里并不只有木头。
清晨,太阳才刚从东边山顶探出一角,山雾尚未散尽,林叶间垂挂着一夜未落的露珠。
卡尔背着弓出了门,他没有叫醒父亲昨夜发烧不退,母亲嘱他一早不要走太远,只去查看一遍之前设下的陷阱便快些回来。
但他走得比平时更远了。
林子依旧安静,连山雀都未鸣叫。
他绕过了往日惯常停步的槲树林,穿过一条低洼小溪,又爬过一段岩坡,湿滑的苔藓几次让他脚下一滑。
阳光尚未照进谷底,他仿佛踏进了一片未被唤醒的沉睡之地。
今日与昨日不同。
他不知道哪里不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去这里看看,心中不安。
溪流在林间潺潺流淌,水声细碎,却意外地分明。
他跟着水流一路向下,直到脚下泥土由松软变得湿滑,前方的树木也开始稀疏。
是一段他几乎从不独行的路径,通往村子西南侧山脚的低洼地,那里的溪水汇入山河,水面开阔,常年有腐木漂浮,偶有野鹿来饮,村中长者称这里为“静口”。
卡尔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转过那道岩脊,看见在岸边卡着的一道物体。
那是木头,但不止是木头。
他站住了。
山雾缭绕间,那道身影横卧于浅水之中,一侧肩膀搭在枯木上,湿透的内衬单衣贴在身上,斑驳血迹从腰侧蔓延至腿脚,皮裤破碎,泥污掩着旧伤。
阳光刚好从树隙透下,在水波中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他腰间一物。
那是一柄佩剑,仍插在剑鞘之中,剑柄贴身斜挂,未有半点抽出。
剑鞘漆黑坚实,嵌着铜制护边与浅银色纹线,剑首棱角锋利,宛如一道沉静的警告。
这不是粗锻的猎刀,不是铁匠赶制的劣刃,而是一柄真正的剑未曾出鞘,寒意已透过鞘身渗入人心。
卡尔心头一惊,先是本能地后退半步,差点踩滑了脚。
他怔怔地看着那人,头发黏在脸侧,眉头紧皱,嘴唇发紫,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水流带走。
那人一动不动。
卡尔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
他从未见过溺水者,也不知如何判断生死。
他只感觉这一刻,时间被水冻结了。
他想逃。
脚步已动,身子微转,就在几乎要踏回原路的那一瞬,却猛地止住了。
“我那表侄……说他见过会站着走的熊,肩宽如牛,眼大如拳。”
“等你什么时候能拉满这张弓,再说你想成什么人。”
“能配剑的人,不是贵族骑士,就是亡命之徒。”
那些话一齐浮上脑海,而他看着水中的那人,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这或许是某种命运的边界。
他若转身离开,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可若留下……
卡尔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身上背着的弓,试着踏入河边。
水冷得刺骨,他双膝发颤,但还是抓住那人衣襟,将其一点点拖向岸边。
那人身体沉重,水中仿佛有一张裹尸布死死缠住了他。
卡尔咬牙,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将他拖至岸边的泥地上。
那人依旧不醒,眉心却紧紧皱着,像是陷入了噩梦。
他的指尖还轻扣着剑柄,像是在梦中仍然与某个敌人搏斗。
卡尔半跪在一旁,气喘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