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拯救:梦境传承 第185节

  眉间压着一团阴影,从未散去。

  气氛似乎稍稍松动了点,然而又被下一句话重新绷紧。

  “不过我那表侄……前几日从南边路上回来,他说,他真见到过能直立行走的熊。”那人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火堆低语。

  “墨绿色的身子,肩膀比牛还宽,眼睛像拳头大,浑身披着兽皮,像人一样直立着走路。”

  “你信这套?”另一人笑了一声,却笑得勉强又僵硬,“那他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他跑了。”那人低头搓着衣角,嗓音几近耳语,“他说,那东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追他,就自顾自地走进林子里去了。”

  火光骤然跳了一下,几人顿时不再出声,只听火堆“咝咝”燃烧,几根枯柴爆出碎屑,飞散落地。

  树影随风在地上摇曳,黑暗中像是有一群什么东西正趴伏在四周,沉默不语地注视着这片夜色中的小小光源。

  卡尔没有动。

  他屏着呼吸,捏紧了衣角,额头紧贴膝盖。

  他没听过这样的描述,但那片林子他知道。

  就隔着一道山坡,不远。

  而去赫谷村,就更近了……不过一天脚程。

  “也许只是野兽。”一个年纪较长的声音终于开口,语气勉强平静,像是想借话语把沉默驱散,“今年狼群迁得早,我那天去溪边取水,在石头旁看见了爪痕……比我这手掌还大。”

  “也可能是野猪。”另一人低声附和。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你那表侄在吹牛。”有人轻声接道,像是在自我安慰。

  几句含混的声音交错而出,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柴火仍在燃烧,火星时不时飞溅出来,又被风吹散。

  老铁匠望着火堆,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周围的每一张脸,缓慢地吐出一句: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最近南边太安静了。”

  火堆旁,再无人作声。

  风吹动火堆,火舌一卷一缩,映出老铁匠脸上的皱纹。

  他那双打了一辈子铁的老手在火光中缓缓摊开,指节粗硬,掌心布满老茧与烧痕。

  “我在这村子里住了几十年了。”他的声音缓慢,低哑而沉稳,“可从来没见过哪年像今年这样,南边安静得叫人发慌。”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火堆旁的老伙计们。

  “往常每一年,不论春耕秋收,总会有些南边来的旅人,或是赶路的商队路过。哪怕只来换点盐巴、草药、猎物,也从不曾断过。”

  “可如今这秋天都快过了一半了,连个南边来的人影都没见着。”

  这话重重落在几人心头,压得火堆的光都像是暗了一分。

  篝火发出几声低响,像是烧尽的柴木不甘心地爆出几簇零星火星。

  众人默然无语,有人低头,有人望向夜色浓重的村口。

  卡尔缩着肩膀,贴着矮木蹲坐着,夜风从衣领灌入背脊,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并不全懂所有谈话里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正在悄悄临近。

  夜更深了。

  火堆逐渐熄灭,老人们陆续起身离去。

  走时没人说话,只留下几声咳嗽和靴底踩在泥土上的低响。

  卡尔没有立刻回屋。

  他独自坐着,望着那堆只剩灰烬的火堆,里面最后几粒暗红火星时明时灭,最终一一熄灭。

  他一直坐到眼皮发沉,脖颈一歪,才拖着困意回了屋。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闭上眼,梦便无声无息地来了。

  他站在山巅,夜风猎猎,冷得像刀。

  脚下的森林燃烧着,火光如浪,席卷山坡,林海哀号,火舌如兽。

  灼热中他回头望去,却见山背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影悄然耸起。

  那些东西面如野兽,却直立如人,形体诡异,臂长脚重,背脊弯曲,缓缓向他逼近。

  卡尔看不起它们的脸,只看见一对对泛着绿光的眼。

  他想举弓,却发现手中只有一柄断裂的木剑。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嗓子像是被火烤过,又被冰雪冻住。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下一刻,山崖崩塌,他跌入山下的河流,冰水灌满口鼻,冷意瞬间浸透骨髓。

  他在水中挣扎,想要浮起,却愈挣愈沉。

  忽然,水底有一道白光划过银白之刃,寒光微颤,脊如明镜,仿佛在静静等待。

  那是一柄真正的剑。

  他试图伸手去抓,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

  “卡尔”

  耳边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如从另一片世界传来。

  卡尔猛然睁眼,浑身冷汗,衣衫早已湿透。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屋外斜照而入,落在他还带着惊惧的睫毛上。

  父亲还在昏睡,母亲正忙着煮汤。

  他从梦中惊醒,却还记得那柄剑的模样。

  不是他的那根木棍,也不是以往想象中的模糊轮廓,而是一柄真正的剑寒光透骨,锋芒毕露,如同劈开夜色的雷电。

  他记住了那柄剑。

  但他不知道,今天的早晨,他将会被带到离那柄剑最近的地方。

  溪边、山脚、浅滩之上,一道枯木横于水中。

  而那里并不只有木头。

  清晨,太阳才刚从东边山顶探出一角,山雾尚未散尽,林叶间垂挂着一夜未落的露珠。

  卡尔背着弓出了门,他没有叫醒父亲昨夜发烧不退,母亲嘱他一早不要走太远,只去查看一遍之前设下的陷阱便快些回来。

  但他走得比平时更远了。

  林子依旧安静,连山雀都未鸣叫。

  他绕过了往日惯常停步的槲树林,穿过一条低洼小溪,又爬过一段岩坡,湿滑的苔藓几次让他脚下一滑。

  阳光尚未照进谷底,他仿佛踏进了一片未被唤醒的沉睡之地。

  今日与昨日不同。

  他不知道哪里不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去这里看看,心中不安。

  溪流在林间潺潺流淌,水声细碎,却意外地分明。

  他跟着水流一路向下,直到脚下泥土由松软变得湿滑,前方的树木也开始稀疏。

  是一段他几乎从不独行的路径,通往村子西南侧山脚的低洼地,那里的溪水汇入山河,水面开阔,常年有腐木漂浮,偶有野鹿来饮,村中长者称这里为“静口”。

  卡尔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转过那道岩脊,看见在岸边卡着的一道物体。

  那是木头,但不止是木头。

  他站住了。

  山雾缭绕间,那道身影横卧于浅水之中,一侧肩膀搭在枯木上,湿透的内衬单衣贴在身上,斑驳血迹从腰侧蔓延至腿脚,皮裤破碎,泥污掩着旧伤。

  阳光刚好从树隙透下,在水波中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他腰间一物。

  那是一柄佩剑,仍插在剑鞘之中,剑柄贴身斜挂,未有半点抽出。

  剑鞘漆黑坚实,嵌着铜制护边与浅银色纹线,剑首棱角锋利,宛如一道沉静的警告。

  这不是粗锻的猎刀,不是铁匠赶制的劣刃,而是一柄真正的剑未曾出鞘,寒意已透过鞘身渗入人心。

  卡尔心头一惊,先是本能地后退半步,差点踩滑了脚。

  他怔怔地看着那人,头发黏在脸侧,眉头紧皱,嘴唇发紫,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水流带走。

  那人一动不动。

  卡尔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

  他从未见过溺水者,也不知如何判断生死。

  他只感觉这一刻,时间被水冻结了。

  他想逃。

  脚步已动,身子微转,就在几乎要踏回原路的那一瞬,却猛地止住了。

  “我那表侄……说他见过会站着走的熊,肩宽如牛,眼大如拳。”

  “等你什么时候能拉满这张弓,再说你想成什么人。”

  “能配剑的人,不是贵族骑士,就是亡命之徒。”

  那些话一齐浮上脑海,而他看着水中的那人,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这或许是某种命运的边界。

  他若转身离开,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可若留下……

  卡尔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身上背着的弓,试着踏入河边。

  水冷得刺骨,他双膝发颤,但还是抓住那人衣襟,将其一点点拖向岸边。

  那人身体沉重,水中仿佛有一张裹尸布死死缠住了他。

  卡尔咬牙,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将他拖至岸边的泥地上。

  那人依旧不醒,眉心却紧紧皱着,像是陷入了噩梦。

  他的指尖还轻扣着剑柄,像是在梦中仍然与某个敌人搏斗。

  卡尔半跪在一旁,气喘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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