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剑浪费。
无一击无效。
他不喊,也不退,只在火光中如死神行走。
火光中,他是独行之刃,是这夜村中唯一没有退却的人。
屋中的卡尔紧紧贴着门板,闭上眼,耳中却传来连串骇人的声响。
他听见外面有东西咆哮,有兽人怒骂,有狼嚎连连。
也听见了剑刃破空、利器入肉、骨裂肉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仿佛一场风暴正在屋外席卷而过。
他曾随父亲听过野猪被围杀时的嚎叫,那种不甘、愤怒、带着恐惧的悲鸣。
此刻,门外传来的正是那样的声音
不再是人类的哀嚎,而是那些怪物的吼声。
渐渐地,它们的叫声开始变调了。
从咆哮,变成惊疑。
从惊疑,变成恐惧。
再从恐惧,变成死寂。
母亲瘫坐在门口,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呼吸惊扰了什么,父亲在角落中咳了一声,她边猛地转头,险些跳起来。
而卡尔,只是死死握着那柄骑士之剑的剑鞘,脸贴门板,一动不动。
门外火光跳动,有影子一度掠过门外,但那影子没有停留,只是不断向远方延伸如同猎豹闯入羊群,一人一剑,斩尽邪祟。
卡尔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只听见了那一点一点安静下来的声音。
屋外已经没了喊杀声,风从破门缝隙钻进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燃尽骨肉之后的那种混合臭味刺鼻、沉重,令人想吐。
屋里没人说话。
母亲仍蜷缩在角落抱着父亲,脸埋在膝上一动不动。
卡尔却终于站了起来。
他知道,外面结束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剑鞘,手掌早已湿透。
脚步踉跄地挪到门边,他手扶门闩,呼吸微微发颤。
犹豫片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地狱。
整个村中满地狼藉,残火在坍塌的木屋间舔舐焦木,浓烟滚滚腾起,将村庄天空染成猩红的夜幕。
尸体四处横陈。
有倒在水井边的,有斜挂在篱笆上的,有靠在木墙上的。
那些不是人
是那些骑着狼的怪物。
他们的身体庞大,肌肉膨胀,但此刻全部倒地,有的四肢扭曲,有的脖颈离体,有的面部被劈成两半,血肉模糊。
座狼的尸体更是遍布村内,狼眼瞪圆,死不瞑目。
整座村庄像是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洗过一遍,碾碎一切,又重新归于沉静。
卡尔的脚步慢慢踏出门外,踩在泥地上,他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幕。
他越过满地的尸体,绕过被烧毁的木屋,再抬起头时他看见了那人。
那道身影站在村中央的水井边。
火焰照亮他满身血迹,脚下是一地尸体,兽人、座狼、甚至倒塌屋的残墙,无一能遮挡他的身形。
莱昂已经停止了杀戮。
他微微喘息,手中长剑斜指地面,血水顺着剑锋滴落在泥土上。
周围,已再无任何动静。
只有火在烧,风在吹,灰烬飞舞如雪落,飘散在他的肩头与夜色中。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卡尔不敢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火光从侧面照在那人脸上。
那不是什么神,而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会喘息、会流血,却斩尽那些怪物的人。
直到此刻,卡尔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所谓的骑士。
真正的骑士。
不是故事书里的高头大马,不是城堡里的贵族宴会,也不是佩着盔甲招摇过市。
是现在这样的夜,是一身布衣,是周围尸山火海,是独自面对数十头怪物却丝毫不惧的背影。
“你……”他终于低声开口。
剑尖低垂,他回身望来。
那目光平静如水,如冷风拂火,如夜雨覆尘。
他走过尸体,踏着血水、碎骨、烟灰与沉寂,缓缓朝卡尔走来。
“他是谁?”母亲在屋门口轻声问。
卡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喃喃地说出一句话,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是骑士……真正的骑士。”
远处山林间,风终于停了。
第196章 连夜撤离
火还未熄。
哪怕风已转,夜色低垂,罗萨尔村那一片燃烧的废墟仍在呼吸带着木、灰与血肉的气味,从屋梁与焦土之间升起。
莱昂缓步穿过村口。
剑锋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沿着寒光未褪的剑脊缓缓滑落,滴入尘土,悄然渗开。
他脚尖一顿,似乎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一具庞大的尸体横卧脚边是最后一头倒毙的座狼。
它的眼球尚未完全失焦,瞳孔仍映出火光的余辉,血泊早已浸透半边身躯,毛发贴伏,狼牙微张,仿佛死前还想咬住什么。
那尸体旁伏着一头倒地的兽人,胸腔已然凹陷,肋骨朝内断裂,像是一记极短距离的猛击将它轰碎,整张脸贴着地面,已看不出原本轮廓,只余下一块模糊血肉。
莱昂看了一眼,确认断气,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他无声地走着,仿佛只是巡查自家领地,而非踏过一地尸骸。
屋檐坍塌处尚有火焰燃烧,时不时从中传出梁木折断的闷响。
他拾起一根燃烧的木条当做火把,弯腰穿过一处被火灼黑的木门,脚步在一具具焦黑尸骨间挪动有一具尚未彻底烧毁的女尸,瘦小的躯体护着怀中残破的婴儿襁褓,死时仍紧紧护着。
莱昂站定片刻,眸中没有太多波澜,只伸手合上了那女人的眼睛,随后提剑继续前行。
东侧的小巷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人类的声音,微弱,像一缕迷失于瓦砾间的尘埃。
莱昂止步,目光扫过那排已经塌了半面的屋墙。
他轻脚靠近,将火把探入一扇歪倒的门板后方
门后,被烧焦的木梁已经将大半个屋子压塌,然而其中一个地窖口却半敞着。
听到脚步声,那地窖里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的尖叫顿时从中迸出:“别杀我!饶命啊!”
“别吵。”莱昂低声。
他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有一种威压。
地窖里顿时静了一瞬。
随之,一张蜡黄而惊恐的脸探了出来。
是个青年,头上满是灰,手上正捂着一个哭个不停的孩童。
他怔怔望着莱昂身后的火光,似乎还未能分清眼前之人是敌是友。
“出来吧。”莱昂转过身,将火把插入一旁的缝隙中,“没有敌人了。”
青年不敢动,只是捂着孩童的手更紧了一些,眼神仍在四处乱瞟。
“要我把你拖出来?”莱昂平静道。
青年脸色一白,连忙抱着孩子从地窖里爬出。
后头跟着一个女人和一名老人,皆灰头土脸,神情惶恐。
他们刚一出来,便下意识想往屋后躲去,却在看清莱昂背后的景象时,齐齐僵住了。
火光下,整座村庄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炼狱。
尸体密布,血水沿着巷道流入排水沟渠,座狼与兽人的尸体混杂在破墙残砖之间。
“这是……谁干的?……你一个人?”青年哑着嗓子问。
莱昂不答,只提步走向下一座房屋。
他无意留下解释。
当他在村中走遍了一圈后,原本沉默的废墟中开始出现人影。
有村民从羊圈内探出头,有人从水井中爬起,甚至有人自林中跌跌撞撞而来,皆神情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惧与不解,像是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一切中挣脱出来。
但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道穿着血衣的身影,正缓缓在村中穿行,确认每一具尸体,踏过每一座房屋。
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靠近。
直到那道身影终于走遍了全村,回到了村中央的水井边时,一位拄杖老妇人终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拖得极慢,衣襟沾着灰烬与泥尘,嘴唇抖得发白。
走到水井前几步远,她忽地停下,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血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