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阵低声交谈,绝望的气息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莱昂站在火光边缘,沉默了片刻。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山林,却没有立即开口。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战场。
西境的地形他一无所知,若是在南境,他尚可指路前行。
但此地太偏远,太陌生。
他不想贸然下令带着伤员翻山越岭,走进一条可能是绝路的深谷。
就在这时,卡尔忽然上前半步,咬牙开口:“往西北方向……可以走旧矿道那边的山脚小路,顺着河走到加兰堡。”
莱昂转头看向他。
那目光冷静深沉,如刀锋探向人心。
卡尔额上冒汗,却咬紧牙关,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跟父亲走过那条路……虽然路不好走,但山腰绕得开,不会太高……离我们最近的城堡应该就是那里的加兰堡了。”
“加兰堡?”莱昂低声重复。
“嗯……那是一座旧城堡,很久以前还有人去那边换盐……如果还没沦陷,那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四周的人都望向他,有的点头,有的低声应和。
莱昂没有再犹豫。
他点头道:“好。就走这条路。”
他抬眼扫过所有人,声音沙哑却清晰:
“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由他人帮忙搀扶。”
“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带上水袋和干粮,准备出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尸骸,冷声吩咐道:
“火不能全灭了,把这些兽人和座狼的尸体都拖过来,堆柴用所有能烧的东西升起大火。”
“让他们以为一切如常。”
“然后趁天还没亮,出发。”
当夜,井边火堆轰然点燃。
座狼的皮毛、木柴、兽人的尸骸尽数投入火中,燃出浓烟与剧烈焦臭,照得整个罗萨尔村都亮如白昼。
村民们开始沉默地收拾行囊,锅、绳索、猎弓、旧衣、干饼,全塞进麻袋与背篓里。
没人再抱怨。
他们知道,这一夜若不走,他们或许都不再会有明天。
莱昂最后走在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火焰冲天的村庄。
这是罗萨尔村这些村民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可此刻,这不过是一堆火堆、一场葬礼。
“走。”他低声道。
人们在火光中转身离开。
脚步踩过血泥与焦土,走向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山道。
黑暗中,风正吹来,不知是山谷回潮,还是某种野兽的鼻息,混着烟灰与未燃尽的炭火味道,慢慢侵入林间。
莱昂的手仍握在剑柄上。
他的背影在火光外逐渐没入黑暗。
身后,是一个燃烧的村庄。
前方,是未知的西境与乱世。
第197章 风雨欲来
夜色深沉,寒风从丘谷之间穿过,卷动树枝与草叶,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回音。
月光被遮掩在云后,惟有加兰堡那几座旧石塔上偶尔闪烁的火光,远远投下微弱的光,在雾气的山道尽头,像是虚影。
穿林而出的队伍终于在夜色中止步。
一行二十余人,背负包袱者与搀扶病弱者交错其中,近半是妇孺老弱,步伐早已凌乱不堪。
行至坡底,其中几人几乎连滚带爬地坐倒在地,喘息声夹杂着低低的咳嗽与压抑的哭泣。
卡尔搀着母亲坐在一块石头边,小心地掏出包裹中的半块干粮,递给母亲,却听她一边摇头,一边低声说:“留给你的弟弟和妹妹吧……”
莱昂站在队伍最前方,兀自望着那横跨山涧的石桥与其后的厚重堡门。
火把的光照不进石墙之内,吊桥高高挂起,像一头拒绝低头的巨兽。
“等我。”
他留下一句话后,径直走上前,高声喊道:“前方可是加兰堡?我是莱昂维斯,率平民逃难至此,请开门通传!”
城墙上没有传来回应。
唯有寒风掠过树梢,吹得莱昂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数息后,城墙顶上亮起几道火光,一排火把陆续点燃,照出几名持盾持弓的守卫身影。
“止步,下面是什么人?这里是加兰堡,外人不得擅入!”
“我是莱昂维斯,王国南境维斯堡男爵之子。我们从罗萨尔村南逃而来,村中遭遇兽人夜袭,村庄已被兽人烧毁,随我同来者皆为村中的幸存村民。恳请通报贵堡堡主大人,望加兰堡收容我们一宿!”
“兽人?”墙头一阵低语,有人发出轻笑,也有人咕哝:“半夜来吓唬人?”
为首者迟疑片刻,低声交代几句,一名守卫迅速离开。
莱昂站在吊桥前,神情未动。
身后的幸存者逐渐围拢,低声议论,有几个胆小的年轻人扯着衣袖想往林里退去,被卡尔压低声音呵住。
“你们想往哪儿去?”
“万一堡里不让进呢?兽人追上来怎么办?那我们不是都完了?”
“你闭嘴。”
片刻过后,吊桥终于开始缓缓放下。
铁索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吱嘎声夹杂着绞盘的金属碰撞,沉重而冰冷。
城门洞开,一列十余名卫兵手持长枪,从门后鱼贯而出,为首者盔甲油亮、披挂整齐。
“我是城堡的卫队长,堡主赫曼大人允许你们临时留宿在外院,但”
卫队长朗声说道:“不许靠近主堡,不得擅入军械区,不得胡言乱语,否则逐出堡外。”
莱昂平静地扫了对方一眼。
“我明白了。”
他回身挥了挥手:“所有人,进堡。”
身后的村民们陆续站起,或搀扶他人、或背负行囊,缓缓走上吊桥。
队伍一如一条拖着疲惫尾巴的长蛇,缓缓蠕动进堡门之后那片湿冷的外院之中。
这里没有灯火,没有欢迎,只有几间简陋的木质军棚与一圈旧围栏。
有人哆嗦着说:“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
“总比睡在林子里强。”
莱昂走在最前方,站定在一棵老树下,抬头看了眼灰砖砌成的内堡。
“暂时先在这儿歇一夜。”
他说。
“但我们不会在这儿久待。”
……
翌日清晨,冷雾未散。
加兰堡的钟声还没有响起,晨雾在堡垒四周飘荡如絮,掩住了晨光,也压住了昨夜逃民留下的杂乱喘息。
外院角落,草棚间仍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与孩童低泣,篝火早已熄灭,泥地中只留着些柴灰。
莱昂醒得很早。
他坐在一块翻倒的破木箱上,剑却从未离手。
昨夜他并未入眠,只靠着半面石墙闭眼养神。
天边泛出微光时,他已穿戴整齐,踏着石砖走向内堡主楼方向。
一道石门前,数名身披链甲的卫兵立于两侧,面色肃然。
其中一人扫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拦,只冷冷说道:“卫队长在里面等你。”
莱昂点头,推门而入。
石厅比他想象中空旷许多。
灰色墙体上悬着旗帜,地面铺着褪色的地毯,中间摆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与信笺,火盆边堆着几束干柴。
卫队长正站在桌前,旁边还坐着三人:一位穿粗布斗篷的老者、一名穿锁子甲的年轻骑士,以及一名神色冷峻的中年人。
“维斯爵士。”卫队长抬头,“赫曼大人不见你。他昨夜听了通报,没被你们吓唬住。虽然南境确实有兽人入侵的消息,但那些兽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杀穿南境抵达到罗萨尔村,西境还远未到战火沾身的地步。”
“那你觉得是谁烧了村子?”莱昂平静道。
“强盗、逃兵、暴民……谁知道呢?”那位中年人冷笑一声,“只靠你一张嘴就想让我们相信,可没那么容易。”
莱昂没有搭话,只走向桌前,指着地图上一片河谷丘陵地带缓声说道:
“这是罗萨尔村,昨夜前你们或许还不清楚,但现在你们必须记得。这里已经没了不是几间破屋,而是整个村子。”
他手指用力点在羊皮图上,“几十名兽人狼骑兵,围住了村子,在夜晚发动袭击,村中的村民死伤了大半,险些全村被灭。”
卫队长皱眉:“夜色昏暗,目力所限,你如何断定有几十名狼骑兵?”
“因为我把他们都杀干净了。”莱昂语气平淡,“尸体就堆在村中,若你们怀疑,可派人去查看。”
那中年人盯着他那身布衣,冷哼出声:“我可听说过南境那些兽人有多难缠,一头兽人战士,得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才堪一战。你连副盔甲都没有,一身布衣……你是怎么杀得了几十头兽人的?何况还不是一般的兽人,还是狼骑兵,就凭你腰间配着的这柄剑吗?”
话音未落,莱昂已缓缓拔剑。
“你说得对,就凭我手中的这柄剑。”
“嘿!”几人齐声惊呼,那名中年人被惊得直接站起身,卫队长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的剑柄,下一刻就要拔剑而出。
但莱昂并未出招,他只将那柄长剑置于身前,静静握住
下一瞬,一道银白气芒顺着剑脊攀升,在空气中燃起一道清晰却无声的锋线,宛如黎明之光在他掌间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