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灌气凝锋的痕迹,只有大骑士以上的强者才能将自身的骑士之力附着在兵刃之上,使其足以斩铁裂甲。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那道锋芒划开几分,连火把的光都微微晃动。
一时间,无人再出声。
那中年人喉头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只低下头,默默坐了回去。
莱昂收剑,剑锋入鞘的清响回荡在沉默中。
“我把他们都杀干净了。”他语气平淡,“尸体堆在村中,若你们怀疑,可派人去查。”
石厅内一片寂静。
唯有墙上火光轻轻摇曳,映出那柄刚才闪过锋芒的剑和那些被压下去的质疑目光。
那名年轻骑士低声问:“狼骑兵,是那些南境传来的消息中,骑乘巨狼的兽人战士吗?”
“盔甲粗陋,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嗜血残暴,不通人语。”莱昂点头,“他们没耐心围困,也不擅攻坚,但极擅夜袭与游击。若他们出现在这片山地,只需数日,周围的整片山林都会沦陷。”
中年贵族微微皱眉,目光闪了闪,语气略微收敛,却仍带着一丝不甘。
“说得像亲自在南境和兽人激战过似的……虽说阁下有此实力,但也不免令人难以置信。”
“正是。”莱昂扫他一眼,语气平静。
“自兽人犯境以来,南境几乎所有的大型战役我都亲身经历。我家族的领地正位于边境,我父亲为守护领民而战死,我也曾在家族城堡中与兽人浴血厮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稳,却透出一股压抑的寒意。
“你若真想听细节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如何一次次死里逃生,又是如何在河水中漂流数日,被人拖回村中,又如何在刚刚睁眼时,就差点被闯入屋内的兽人砍掉脑袋。”
说到最后,莱昂的声音已经带着一股近乎结冰的怒意:“如果阁下现在仍觉得我是在说故事,那不妨提剑上来试试我是不是在发烧胡言。”
厅内气氛骤冷。
卫队长沉声开口:“够了,侯萨男爵。”
那名中年人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咕哝了句什么,避开莱昂的目光,不再言语。
卫队长揉了揉眉心,转向莱昂:“我信你见过兽人,也信那村子有异,但西境”
“西境暂时还没有点燃战火。”莱昂接过话头,“我明白。你们有堡垒、有储备粮、有水渠与渔村,兽人也还没有逼近城下所以你们会等,等王都,等议会,等其他贵族的反映再决定是守是弃。”
他转头盯着卫队长,“但可你知道从消息传过去,再到他们决议需要多久?一周?两周?三个月?还是永远?”
卫队长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我不要你们出兵去清缴兽人。”莱昂说道,“我只要你们给我一处空地、一些器械,还有能做事干活的人。”
“你想做什么?”那位老人终于出声,嗓音沙哑。
“练兵。”莱昂直视众人,“我会自筹人手,抵抗兽人。”
“就凭你一个人?”
“不止我一个人。”莱昂答道,“加上从罗萨尔村逃出的青壮、还有周围将会被收拢的村民这附近的地区,还有太多未察觉危险的人,他们需要看见危险的到来,并被教会抵抗的办法。”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能挡得住兽人。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挡得住他们。”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拖延。”莱昂答道,“只要拖得够久,也许等得到别的地方援军,也许等到王国整顿援军也许等不到。但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老人慢慢点头。
卫队长终于叹了口气:“你要多少人?”
“给我五十人。我自己从附近招募四十人,再请派给我十个受过训练的士兵。”
“你要在哪里设营?”
“东边的那片林地,那里我去过,地形隐蔽,易守难攻。”
老人沉吟了一阵,终于开口:“可以,但我们能给你的帮助很有限,只能拨给你军械库中的部分陈旧兵器和一些粮食,其他得你自己去想办法。并且,你做这些事,不得宣称自己是受堡主之名。”
“我从未想借加兰堡的名义。”莱昂道,“我会用自己的剑,保住我想要守护的土地。”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
门外风声略响,一缕晨光终于透进石缝,照在厅内的羊皮地图上,映出缓丘、水网与密林交织的西境边缘地带。
这一片无名灰色区域从今日起,将成为莱昂铸剑之处。
那片林地位于加兰堡东边,靠近河汊与浅洼交汇处。
自旧驿道分出小径,绕过两处废弃的民居遗址,便能抵达一片多年前被封为猎区的林缘湿地。
这里曾是贵族狩猎的地方,如今却已多年荒废,只剩几排风雨侵蚀的棚屋、一座坍塌的木塔,还有一圈被藤蔓缠绕的矮石墙。
午后时分,莱昂一行人抵达此地。
他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几余名昨日幸存的村民。
其中不少人面色怯懦,神情仓皇,手上提着从堡中借出的锄头、锯子与短木桩,肩上扛着麻布卷与干粮袋。
路上他们并未交谈太多,唯有脚步踏在林中湿地上的声音,与偶尔惊起的林鸟掠鸣。
“我们以后……就是要住在这儿?”卡尔低声问。
莱昂看了眼林地深处,点头:“这只是个开始。”
他未再多言,走到破旧马棚前,拔剑划开拦木,带头走入。
旧棚内满是霉味与腐草,破窗边堆着蛛网与鸟粪,角落还有几具不知名的野兽尸骨。
他扫了一眼,随即回身开口:“先清理棚屋,搭火烤干地板。卡尔,带人去检查那口井,看水能不能用。”
“好。”
“其余人,跟我砍伐木头、清理场地。”
众人怔怔地站了片刻,才缓缓分头行动。
没人说话,只有工具劈砍的声响渐渐扩散在这片林间。
日头偏西,风拂过林顶枝叶,卷起一些黄叶落入场地中央。
莱昂坐在半截木桩上,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
远处卡尔跑来,喘着粗气:“井里还有水,不咸,有些杂味……但应该能喝。”
“烧开再用。”
莱昂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棚屋已清出三座,一处被用来储存物资,剩下两座打扫得更干净,准备留给人们休息。
木头已经被砍了一堆,燃起了三座小火堆,足够暖身过夜。
几名青年正合力把石墙残段补起,并用削尖木桩插在开口处。
莱昂起身,走向火堆边那堆麻袋,从中抽出一张写有名字的纸。
那是堡中卫队长临别前给的他答应供给给莱昂十名受过训练的士兵。
“有人来了。”
随着一声叫喊,林外响起脚步声,十名士兵被一名城堡的小队长带了过来。
他们有的披着破皮甲,有的只穿粗布袍,背后或挂弓、或扛矛,个个神情倦怠、面色复杂。
“这群人……交给你了。”那名小队长抱臂冷声,“卫队长说,不管你怎么训练他们,别死人就行。”
莱昂扫过这群人,只道:“你们自愿留下?”
众人无言。
他点头:“愿意留下来的,现在就可以开始干活了。不想留下的现在就滚,在日落前消失在我视线里。”
三人低头离去,其余七人犹豫片刻,留下。
“名字、擅长什么、过往经历,吃饭前告诉卡尔,他来记。”莱昂抬头,“干完活再吃饭,想偷懒的,别指望明天还有口水喝。”
无人顶嘴。
夜色渐沉,林中升起几处火堆。
被清理干净的场地上又支起了几座简陋帐篷,被清理干净的棚屋是妇孺与伤员休息的地方。
人群围在火堆边吃着加兰堡送来的黑麦饼与炖菜,不再交头接耳,眼神中多了一层疲惫之后的踏实。
莱昂站在边缘,静静地望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切。
篝火跳动,照亮那些疲惫不堪的面孔,也映出他眼中未曾动摇的平静。
风从原野吹来,带着清凉的气息,掠过他的肩头。
莱昂很清楚,眼前这些人还远远称不上是一支军队,甚至谈不上是一支“队伍”。
他们没有军饷,没有号角,没有任何一面可以举起的旗帜。
没有队列,不懂号令,甚至连像样的甲胄都少得可怜。
但这都没有关系。
他也曾在梦境中,从一座废墟出发,用一把剑和心中的誓言,从无到有拉起来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莱昂知道如何把散兵游勇锤炼成锋刃,也知道该如何让惧怕死亡的人,能在绝望中站定不退。
他走出火光的边缘,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尚未觉醒的脸庞,仿佛在丈量着一座尚未奠基的壁垒。
从今日起,他将以这些人为砖石,亲手砌起一道能挡住风的墙。
哪怕这风,不是秋夜寒凉,而是自南境咆哮而来的野兽浪潮。
哪怕这墙,将首当其冲,撞上密如林海的兽人大军。
只要他还站着,风就别想轻易穿过去。
第198章 闭眼的自欺者
第三日清晨,林雾尚未散去,湿气从地面蒸腾而起,蒙住了那片旧猎场的棚屋。
帐篷边的火堆还在燃着,炭灰间泛着细微的红光。
远处几名青年正弯着腰,从井中提水清洗铁壶。
另一边,几个妇人围在河边搓洗破布,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细语。
莱昂正在一旁查看昨天搭建的木桩围栏。
此时,林边传来铠甲碰撞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加兰堡的卫队长领着五名卫兵驶入林间,穿着链甲,步伐干脆。
卫队长走近,目光在营地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莱昂面前。
“赫曼子爵想见你。”他说。
莱昂点头,没有多问,回身取下披风,随卫队长一同上路。
加兰堡前的吊桥依旧高悬,见到他们到来后才缓缓落下。
过桥之后,堡门打开,一行人进入内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