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堡的主堡如同一头静卧在山丘上的老兽,灰砖褪色、石塔嶙峋。
行过两道石廊,再穿过一道带铁栅的长门,便是堡主议事的正厅。
石厅宽大幽暗,四壁挂着褪色的王国徽旗与鹿角装饰,厅中一座长桌横陈中央,其上铺着粗麻地毯与羊皮地图,火盆放在近墙的一侧,火焰轻跳,将周围几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扭曲。
莱昂一入厅,便觉四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坐于主位的,是加兰堡的堡主赫曼子爵。
他年过半百,穿着一身深蓝织纹斗篷,神情沉稳,眉眼低垂,身边无人侍立,左手搭在椅侧,右手拈着一根短羽笔,似乎刚刚记完什么。
右手侧一名身披银边披风的中年人,正是前日厅中与莱昂争执的侯萨男爵,神情冷淡,眼中仍带着倨傲与怀疑。
而另一侧,一位尚未开口的青年骑士坐得笔直,双眸锐利而清醒,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莱昂,似在打量。
那是达米安,堡主赫曼子爵的长子。
这靠门侧,则站着一位瘦削男人,头发稀薄,鼻尖泛油,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袍。
他是加兰堡的军务官,谨慎、怯懦,目光中藏着细密计算。
莱昂不等他们招呼,便稳步踏前,行至长桌三步之外停下。
他略一点头:“应召而来。”
侯萨男爵冷哼一声,低声道:“倒是知道礼数了。”
赫曼子爵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他看着莱昂的脸,语气平和却不带丝毫温度:“莱昂维斯,我召你前来,只问一事你在那片林地,到底打算做什么?”
莱昂目光平静,答得也简单。
“训练。”
赫曼子爵微微一顿。
“训练什么?”
“训练一群孱弱的平民,在风来之前能站得更稳,不被野兽扑倒撕碎。”
侯萨男爵冷笑一声:“风?我们这里哪来的风?就凭你一人妄言,便能把西境说成快要摇摇欲坠的样子?”
军务官附和道:“城堡未受袭,村庄未告急,只有你一人传回‘兽人入侵’之言,我们尚未查明其真伪。”
达米安这时抬了抬头,视线与莱昂相触,却仍未说话。
赫曼子爵看着莱昂,神色未动。
“那你可愿详细说明,三日前那晚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莱昂抬头,语气不疾不徐。
“我愿意说明一切但这只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石厅中寂静下来。
火光轻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莱昂的脚步更近一步,走到地图前,手掌贴在羊皮卷上,指尖按在那片西境南部的边缘。
“你们以为西境还很安稳那是因为,战火的光还没烧到你们眼前。”
他抬眼,语气低沉却冷冽。
“而我来,是为了让你们看见。”
石厅中,没人出声。
莱昂将手按在地图南缘那一小块丘陵地带。
“这是罗萨尔村所在的谷地。”他低声说,“三日前,罗萨尔村还在这里。但现在,它已经不在了。”
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赫曼子爵,又扫过侯萨男爵、军务官与达米安。
“你们说兽人没有进犯,西境未燃战火。可你们看见了吗?你们去查过吗?你们有没有派出一队巡林者、一个信使,甚至一个猎人去看过?”
军务官张了张嘴,似想辩解,但在莱昂目光下,终究缩了回去。
“你们坐在石墙后,看着晨钟如旧、马厩未空,就以为世界还一如往常。但我告诉你们战火早已点燃,只是火还没烧到你们脚边而已。”
他手掌再度按上地图,从罗萨尔村开始,逐一点过几处被标记出来的地名。
“博兰村、马希小镇、格林丘这些地方,一条条山道相连,通往西北方向的主路。”
“最近两天,这些地方可有任何消息传来?”
莱昂抬头,盯着军务官。
“你们已经失去了三处聚居点,只是你们不愿面对。”
“这……”军务官额角冒汗,低声道,“两地之间的通信本就时断时续,并不罕见……”
“罕见的是三个方向同时失联。”达米安第一次开口,语气平稳,“这几处村镇虽小,却都设有哨楼,一旦失守,整个东南走廊的警讯链便会被斩断。”
侯萨男爵皱起眉头:“你如何得知?”
“就在你们还困在石墙里,对我带来的情报置若罔闻时,”莱昂语气平静,“这两日,我已亲自绕着周边踏查了一整圈。”
他语声一顿,随即冷硬地接着说道:“你们若想听细节,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杀了多少头座狼,又劈碎了多少头兽人的颅骨。但这些都不重要。”
说罢,他俯身取来一支炭笔。
“重要的是这片地形。”
他在地图上重描了一道河网。
“西境看似广阔,其实狭窄。地形多是平原丘陵,但每一道丘陵之后都是一道浅谷,每一道浅谷底下,是密布的水网与湿地。”
“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头问道。
没人应答。
“意味着你们的道路是破碎的,部队无法快速集结,更无法在丘陵之间机动回援。你们派一队人往西,一旦途中遭袭,连一个消息都无法带回来。”
他接着画出两道弯曲路径:“而兽人呢?他们不靠大路。他们的狼比你们的马更擅长在复杂地形中活动。他们不会按图行进,不打正面,不攻高墙,只挑最容易断的线咬,断绝各地之间的通信。”
莱昂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众人。
“现在你们是否还如之前一样不以为然呢?”
赫曼子爵双手交叠于膝上,神色凝重。
侯萨男爵却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可这些都是你一家之言。你说通信崩溃,但哪一地不是常有信使迟归?”
莱昂看着他,眼神冷静至极。
“那你可愿派兵前往罗萨尔村旧址,亲自看看村中堆着的兽人尸体?”
侯萨男爵沉默了。
莱昂不等回应,又转向赫曼子爵。
“我知道你们依赖的是堡垒高墙。但整片西境,有多少村镇没有堡墙?有多少家庭只能依靠领主的军队来照看?”
他一一数出:
“西境根本没有常备军团,村镇的民兵大多缺乏训练,贵族私兵则只顾得上自己的领地,外援难期,城市的驻军数量也极其有限,只堪堪够防备匪盗,怎么能对抗兽人的大军呢?”
“而军械呢?”他走到墙边,随手拎起一面蒙尘的木盾,举起让众人看清,“就凭这样的盾,能硬接疾刺兽人的斧头?。”
那盾看着是完整的,但盾面早已干裂,铁边锈透,握柄处甚至缠着一层发霉的皮革。
莱昂手腕一抖,将其猛地掷向地面
“咔!”
木板在落地瞬间顺着旧裂纹崩裂开来,像是风干的树皮,被砸得四分五裂,碎屑散落在石板地上。
“你们的军械还是几十年前清剿山匪时的老旧存货,你们的兵刃未磨,甲胄未修。你们的指挥结构,是一张地图加几张面面相觑的脸。”
石厅内一阵死寂。
军务官脸色苍白,连达米安都移开了视线。
“我不是为了来质问你们的。”莱昂声音低下来,“我是来告诉你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抬起头。
“你们该面对现实了:西境的防线,从未存在过。”
赫曼子爵缓缓点头,终于开口。
“我们不否认你说的这几点但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莱昂看着他,语气坚定。
“承认你们已身在战场,承认你们不是围墙内的贵族,而是被兽群环伺的村民。”
“然后开始准备。”
莱昂说完这句话,便沉默片刻。
他缓步绕过那张地图桌,走向石厅中央的火盆旁。
火焰映在他剑柄的金属上,一闪一闪。
他站定,望着众人,声音不再高昂,却如冷风钻骨。
“我说过,我愿说明一切。”
“我说过,我会说明一切。”
“那一夜,罗萨尔村遭到一支数十人的兽人狼骑兵袭击。”
莱昂的目光逐渐寒冷,语调却始终平稳。
“哪怕我拼尽全力,将那帮狼骑兵尽数斩杀……村里的伤亡,依旧惨重。三十余户人家,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二十来人。”
“我在南境时亲历过兽人入侵,连我家族的领地也被他们洗劫一空。”
“他们的战法我再清楚不过先遣狼骑为锋,大军随后而至。”
莱昂语气微顿,目光冷静。
“以我过往的经验判断这种规模的狼骑兵队伍,绝不止这一支。”
达米安低声道:“不止这一支?”
“没错。”莱昂点头,“这些兽人不像我们,他们没有地图,也不熟悉地形所以通常会向多个方向派出狼骑兵,作为先锋斥候,探路试探,为后方大军寻找行军路线。”
他伸手再次在地图上圈出一道路径。
“你们看这里从南境西北部出发,经由乌尔荒谷,可进入浅丘地带,然后通过泽林间那条旧水道,直入西境东南部。”
“只需五日,便可抵达罗萨尔村。”
他抬起头,冷冷道:“他们已经进来了,只是你们根本看不见。”
侯萨男爵脸色不善,终于开口:“你说得玄乎,可若真有渗透小队,我们的堡垒怎会不见动静?”
“因为他们不是来攻城堡的。”莱昂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