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图上的村落分布:“经过在南境的战事之后,这些兽人应该已经清楚了,我们的堡垒是石头,他们的斧子轻易砍不动,即使想要攻下,也需耗费不少的时间。但村庄、小镇这些全是摆在他们眼前的肉。他们不打堡垒,他们打堡垒之间的缝隙。”
“就像蚁群密密麻麻地啃穿堤坝没人在意,直到水灌而入,为时已晚。”
他再次看向赫曼子爵:“若再不警觉,即使周边村镇都化为灰烬,你们恐怕也收不到一封战报。”
达米安忽然插话:“南边山口,有猎人汇报过曾发现过巨狼的踪影。”
众人看向他。
“就在昨日,三人入林,两人未归,另外一人回来时神色惊惶,说看见一头绿皮怪物,骑着巨狼从林中掠过。”
“你派人追查了吗?”赫曼子爵神色严峻。
“派了。”达米安如常冷静,“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能说明那些畜生的脚程快得出奇。”
“就是他们。”莱昂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兽人的狼骑兵,数量不多,却极难缠。他们速度极快,惯于林间奔袭,不易被追踪。”
侯萨男爵皱眉,仍显迟疑:“就凭这些,你就要我们出兵?那我们的领地怎么办?万一它们真的来进攻我们的城堡呢?”
莱昂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缓站起,走到石桌前,视线从众人之间穿过,语气冰冷:
“我没有让你出兵。”
“我只是告诉你们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你们还在墙后盘算损益的时候,有人已经听见了狼嚎,有人已经死了。你们还没听见自己家门被砸开的声音,但那不代表这响声不会到来。”
石厅中又陷入一阵沉寂。
赫曼子爵望着地图许久,才低声开口:
“……那怎么才能止住他们进攻的节奏?”
莱昂缓缓抬头。
“靠我们自己。”
石厅中火光晃动,映照众人面色各异。
第199章 统筹之始
莱昂立于地图之前,火光映着他剑柄的边缘,也映得他面上神色分明。
他神情冷静,身形未动,惟有眉梢处那一抹冷意,如剑锋未出鞘,却已先逼人。
他缓缓抬眼,先望向侯萨男爵,又扫过军务官的脸,忽地轻轻一笑。
笑意却毫无温度,如冰水倾洒石板,带着一丝讥讽。
“你们还在想等待王国的支援是不是?”
石厅内没有回应。
但那片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他向前一步,语气微寒,“王国的支援,是怎么迟来的。”
他望着众人,声音一字一顿。
“三个多月前,边境有异,斥候回报,曾在边境外的荒原中见到不明兽影。我父亲当即遣我前往王都,请求支援。”
“我在王都花了数日,终于求来一支三百名骑兵组成的调查队伍,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返程可当我们抵达维斯堡附近时,迎接我的不是父亲的欣慰,不是家族的旗帜。”
“是浓烟,是血火,是屠杀之后的死寂。”
他眼中浮出冰冷的光,语气却越发平静。
“我父亲没有等来王国的支援,他只等来兽人。他死在哪儿我都未能亲见,连头颅都被砍下来悬挂在敌人腰间。”
“而我带回来的王都调查部队,只来得及确认一件事维斯领,已被攻陷。南境,已遭到兽人入侵。”
石厅中寂然无声。
莱昂继续道:“在那之后,我们立刻遣人传讯王都,告急再告急。可王都真正的援军,正式南下抵达前线之时,南境大半疆土已然沦陷,兽人已经一路横推到了南境最北端的维尔顿城。”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如铁。
“王国如今正陷入南境战线泥淖,那边还在激战。你们以为发一次急报,王国就能再迅速组织一支部队驰援西境?”
“告诉我,你们打算等多久?十日?一个月月?还是三个月?”
没有人作答。
莱昂转身,看向那面被火光映照的地图。
“我们没时间等了。”
这时,军务官终于颤声插话:“那……那维尔顿的南征军团呢?那里不是已经集结了近乎十万大军?或许可以派一部分来支援……”
莱昂扭头看向他,眼神像看着一只正在风口上瑟缩的麻雀。
“维尔顿?”
他淡淡道。
“我不久前就曾在那里指挥战斗。”
众人目光倏然一紧。
“那是王国南境最后一座仍在抵抗的大城。南征军团最初赶到时,确实曾一度稳住局势可还没撑过半月,就有一支新的兽人大军扑至,规模是前线所未见。”
他缓缓走到长桌边,抬手在维尔顿地图点上。
“那一战,连赤阳骑士团都差点没能全身而退。实际上……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火光在他指尖轻晃,他望着那片地图,仿佛还看到墙头鲜血未干。
“南征军团呢?精锐损失惨重,士气疲敝。如今的维尔顿,仍在苦战,而那已是王国能抽调出的全部主力。”
莱昂冷冷望着军务官。
“他们没有余力再派出军队来西境驰援。”
军务官唇角微颤,终究颓然垂首,不敢再言。
石厅里又安静了几息。
莱昂站直身躯,语气冷静。
“我来不是要你们马上派兵出去与兽人正面交锋,而是告诉你们:别等了。”
沉默,在石厅中盘桓良久。
炭火劈啪一声炸响,火光折射在地图上,投出一道道扭曲的阴影,仿佛是远方林野中正逼近的狼群。
莱昂背脊挺直,眼神沉静。
没有像一个乞援者那样等待回答。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缓而清晰,“你们不想听这些。”
“你们在等一个能赢的办法。”
他环顾厅中众人。
“我也没有。”
侯萨男爵冷哼一声,刚欲开口,却被莱昂一句话打断:
“但我有办法尽量拖延。”
他走回地图边,在那片南境与西境接壤的丘陵地带画下一圈。
“你们不是知道敌人逼近,而是不敢战。”
“你们怕调兵分守会落单,怕调错方向会空了后路。你们怕错,所以等。”
“那我给你们一个错了也能苟延残喘的办法。”
他重新看向地图,指尖停在西南边界处一座不甚起眼的小村旁,那是博兰村,也是近日失联的几个村落之一。
“第一步,立刻派人前往邻近西境与南境边界的各个村镇,疏散所有平民。”
他的话让几位贵族神色微动,侯萨男爵皱起眉头:“你是说,所有村子都放弃?连我们领地附近的庄园都不守?”
莱昂抬眸看他一眼,神情未变。
“你以为你守得住么?用你那微不足道的百十个私兵?是让他们在村口一排一排地等死吗?让村民留在村里,就是等着成为兽人的行军储备粮。”
“……你!”
“他们不是掠夺者,不是入寇的匪徒他们是食人的怪物。你们若曾见过他们如何烤食尸体,就知道把村民留在村子里等着兽人上门意味着什么。”
“要救人,先撤人。”
“你们要守的不是屋子,是命,要保的不是土地,是火种。”
赫曼子爵沉声道:“你要我们撤多少村?”
“所有位置显眼、与城堡无可防御联系、地形开阔、水路易通的村落,都得撤。”莱昂答道,“越快越好。”
军务官似想缓和气氛,试探着开口:“那……若全数撤离,平民都该住在何处?各个城堡又能收下多少人?”
“不要集中。”莱昂答得干脆,“不是将他们集中塞进一个城堡里,而是尽量将他们分散至丘陵林地、水泽高坡附近的隐蔽村屋、猎人小屋或者是向西境东北部疏散,离兽人越远越好。散开了,兽人抓不到,带不走,也就吃不到。”
达米安低声问道:“那若有人不愿撤呢?”
莱昂看了他一眼。
“不愿撤也得撤,兽人吃人时可不会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语声并不冷硬,但却斩断了多余的迟疑。
“我要的是,先一步让敌人扑空。他们行军靠掳掠,就如豺狼扑食。扑一次空,心里会记着,扑十次空,他们就会怀疑前方还有没有什么值他们扑的。”
“这件事不需要调动太多人手,只需你们愿意向各地派出信使,带着撤离的命令。”
莱昂从桌旁侧过身,再次望向地图。
“第二步。”
“西境水网密布,河流为网,桥是线。我们现在就要着手拆除各主干道的跨河桥梁。”
军务官闻言,犹豫了一瞬:“可……若桥被毁,撤离速度会不会反而更慢?”
“桥不是现在就要拆毁。”莱昂冷冷道,“是等平民撤完之后,由后队放火烧掉,或用拆掉桥梁。兽人不通水战,不擅游泳,失去渡桥,就要绕道,而那正是我们设伏之地。”
他指了指几处主要河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敌人的必经之处树林茂密、水道弯曲、两岸湿地,这样的地方最好设置陷阱。”
“提前掏空桥下承重的木桩,再在桥底绑上干草和松脂,用火绳引线。一旦敌人前队过桥,就点火烧断,使桥塌一半,让敌人前军坠河、后军受阻。”
“这些你们的私兵能做,民兵也能做,不用我带人来教。”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一一划过,最终停在西境地图的腹心。
“我不求守住每一村每一桥,我只求兽人越走越慢,一无所获。”
石厅内静得只剩呼吸。
侯萨男爵没有再言语,达米安默默点头。
就连先前颤颤巍巍的军务官,也咽了口唾沫,低头思忖。
莱昂站直身躯,语气平静地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