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小股分批进入,不值得我们冒这个险。但他们既然全队深入,便不好全身而退了。”莱昂语声极轻,“兽人并不愚蠢,他们会意识到走进水泽里是个错误的选择,但他们不会一直错下去。”
“我们若不在首战痛击他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让他们害怕了。”
他起身,披上湿裹斗篷,向营地边缘走去。
在他身后,数十名游击队员已整装完毕,他们背负粗藤绳索,腰悬骨哨与短刀,双脚缠着浸湿的麻布,犹如泽中的水狸一般隐匿无声。
莱昂走至他们面前。
“起雾之前,到达指定位置。”
“不要先动手,除非他们先进入指定衔接。”
“击首不击尾,走水不走林。”
众人纷纷低声应下。
“出发。”
他挥手,游击队员们分成数支小队鱼贯而出,向泽地深处走去,最终消失在水雾之间。
营地中安静下来,只余火盆上冒出的几缕白烟与干草上的滴水声。
风再度吹起,带着泽地的寒意。
莱昂站在树根前,望着远方灰白渐暗的天幕,忽然开口:
“再等等。”
“等到天色暗下来。”
“我们……就让他们来喝一口格林泽的血水。”
……
水面一片死寂。
图卡斧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湿透。
他没有擦拭,任湿气从指节一路爬上臂膀,贴在粗重皮甲下。
脚下是混着烂泥的腐草,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响动,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沉睡的尸体上,会慢慢陷下,慢慢咬住脚。
一百名战士分成三支队伍,从东南方向不断深入格林泽。
头顶是垂落的树枝,枝杈间挂着半枯的芦苇与黑藤,如同一条条倒挂的血蛇。
前方有斥候带路,三人一组,贴着浅水滑行,膝盖以下几乎全是淤泥。
图卡亲自领着主队。
左翼小队由一名百兽长带领,向南斜探;
右翼是追猎者塔穆,绕北前行,沿着一片废弃小村的水井边缘搜索是否有藏匿者。
主队沿中央水脉推进,地势略高,但水深依旧没过脚踝。
第一处岔道前,一名战士缓步探路。
他手持木杖试探,刚走出四五步,前脚猛地一沉,整个人踉跄跪下,污水扑面。
“退!”图卡喝道。
两名兽人迅速上前,拽着他肩部的皮甲扣将其拉回岸边。
那兽人嘴角挂泥,喘息片刻后低声道:“淤涡,不稳。”
图卡蹲下,拈起一撮水草细看。
草根湿糜,土层松软无根,水色泛黄,有腐气。
他目光一动,抬手示意队伍绕过。
湿雾越往西越重。
三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
图卡以手势命队拉近间距,改斜角前行。
不远处传来水鸟惊飞的扑腾声,隐隐还有芦苇抖动。
但没有敌人的动静。
只有泽地自己的声音:水流渗动,泥中气泡翻涌,还有偶尔一两声来自树冠间的声音,轻响却刺耳。
再度前行片刻后。
一名斥候探至水中残桩附近,忽然止步,挥手。
图卡上前。
斥候指向水下:
“石板。”
图卡俯身察看。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残破石砖,边缘已碎,半埋泥底,但在腐烂水草之间,依稀可见缝隙连接处。
“旧路。”
斥候点头:“可能是那些人类在以前留下的林间铺路,现在已经废弃掉了。”
图卡沉默数息,点了点头:“继续前探。”
斥候跃至前砖,脚下水波荡漾。
他试探性走出四五步,步步停顿,但似乎无陷落迹象。
图卡命主队其余人随后跟上,全部轻脚通行,不许喊话。
这条石板旧道通行二十余步后断裂。
前方浮起一堆水草,上面缠着半截腐木。
斥候再次趴下探查,探出的是一片下陷泥洼,草根漂浮,不见实地。
图卡望着那水面。
雾更浓了。
风中的湿气冷得透骨,爬上皮甲后背,有几名年轻战士开始不时甩手,驱散指尖的麻痹。
一人欲出声,被他瞥了一眼,顿时闭口。
水泽中,任何多余的响动都是暴露。
“绕路。”图卡低声。
他们向左转进,步入一片水树根须错结的支道。
刚转入不久,一名后队战士忽然低叫一声:“脚!”
图卡回身,只见那兽人站立不稳,一只脚深陷泥中,拔不出来。
身边两人刚欲帮忙,脚下同样塌陷,一下子连人带草落入一坑软泥中。
水花四溅,搅起一团污色雾气。
“停!”
图卡疾步上前,踩着水藤直奔而至,一手拽住陷泥者肩甲,将其硬生生拔出。
那兽人脸色发白,脸上还挂着一条淤泥中浮出的水蛭。
图卡皱眉,一把扯下那蠕动的东西,摔入水中。
他望向那片泥洼,沉声问道:“下陷得深吗?”
“陷过膝。”那兽人低喘,“我们还没有触底,可能更深。”
图卡看向队伍尾部:
“绕过左边死树!”
几名斥候抬手确认方向,迅速引路。
他蹲下将泥水拍去,低声说道:
“这片泽……是张着嘴能吃人的。”
他望向浓雾,目光阴沉。
……
天色微黯。
他们已在泽中行进将近四个小时。
原以为探路不算难事,却步步遇阻。
图卡抬起右臂。
麻绳早已湿冷如冰,贴在手背上,仿佛一条死蛇。
脚下泥水依旧浑浊。
草根漂浮,水脉断续。
队伍前行,已经开始有人喘着粗气。
图卡没有停下。
他望着远方迷雾中隐约浮现的一座高草坡,目光锐利。
他不是来这水泽中折返的。
若今日不让人类知道这泽地是谁的地盘,裂喉氏族的图腾就不配立在这片土地之上。
“前队。”他低声,“再探一百步。”
“若见火痕、麻绳、木桩、白骨任一即返。”
“若见浮板、浅道、旧桥不必返回,发信号示意我前行。”
斥候三人小队领命,伏入雾中,贴水而行。
风从西边吹来。
带着更浓的腐草味。
图卡站在泽地泥岸边,未动半步。
但他眼中,杀气渐聚。
水草缓缓摇动。
雾层自泽西漫来,像一道被撕开的白布,在半空中拧转,丝丝缕缕垂落林中。
芦苇微颤,根茎沾泥,倒伏在已被割断的桩道边缘。
莱昂伏在一棵断干的槐树后。
右手覆着斜搭的草垫,左指贴于绳索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