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宽而杂乱,植物疯长,根须从岸沿垂至水中,密密如黑发。
前方探路的一名战士刚踏过一片泥岸,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中。
“别动!”
图卡沉声呵斥,随即快步上前,半跪拖住对方肩甲,连带将其从黏稠的烂泥中扯了出来。
那战士浑身是水,一脸狼狈,嘴角竟还夹着一条从他嘴边爬出的水蛭。
图卡皱眉,一把将蛭子扯下,丢进水里。
“湿泥下是淤涡。”另一名兽人跪地查探,“不稳,易陷。”
图卡看了看脚下。
泥中浮出大量乱杂草,不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几块突兀的石板残痕。
像是某种早年遗落的路径,如今已全数沉没。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右拳,整队停下。
湿雾中,有一丝丝冷风灌入甲缝。
队伍没有火,脚下也全是积水,许多战士已经脚背发白,兽皮吸水、沉重如铅。
有人将皮革甲解开一角拧水,水柱直落,溅起一圈涟漪。
图卡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骨哨,贴近唇边试了一声。
轻响,但还勉强可用。
但他心里明白,若再深入,风湿之气会让哨管受潮,传音失效。
他抬头望向前方。
泽地无路。
全是水网、斜倒的林、水藤、烂草,甚至有一整片灌木根须直接横卧于水道中央,像一只张开的骨爪。
“绕过去。”
他沉声下令。
但当绕行到第三道小河时,另一名斥候从南侧返回,膝下沾满污泥,低声禀报:
“前方似无尽头,地势逐渐陷下。”
图卡皱起眉。
“绕不过去?”
“除非走得更深。”斥候低声,“但……”
图卡眯起眼:“说。”
“水里,有残缺白骨。”
图卡垂首思索几息,转而看向远处浓雾。
他不知道那些骨头是人类,还是野兽,又或者是之前误入此地的兽人。
一名年长些的战士低声道:“泽地……不是好走的路。我们若走进这片死水圈,回来……难。”
图卡未理会,只继续看着远处的浓雾。
雾越来越浓,脚下越来越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尖水没过踝骨,那泥像在抓他,像沉睡已久的东西,正等待一场愚蠢的降临。
但他不能退。
他已奉族首之命搜泽,若他转头就走,族中那些目光会看穿他的怯意。
他忽然开口:
“选三人,今晚扎营树上。轮流夜望。”
他旁边的兽人一怔:“树?”
图卡指向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根茎半陷水中,但枝干尚可攀登。他道:
“泽地地形未明,雾中行走易失踪。从树上看,或可识路。”
兽人点头,随后转身去选人。
队伍在一处较高的泥堆边驻下。
没有生火,所有人用湿草围出外圈,防止水蛇入侵。
图卡站在树下,望着那片渐暗的灰白天光缓缓沉落,仿佛整个天幕都在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空气愈发冰冷,像湿布贴在皮肤上。
远处的芦苇丛轻轻晃动,水鸟惊起,翅膀划破暮色,在头顶掠出一道阴影,很快没入无边的黑暗。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直到最后一线光也隐没在天边,才终于低声开口:
“这泽地……能吞人。”
夜色彻底落下,泽地一片死寂,只有虫鸣断续如针,细细刺着耳膜。
图卡垂眼,眼神冷得像凝在草叶上的霜,眸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藏着吧……”他喉间滚出低语。
“等我踩断你脊骨的那一刻”
“别怪这水,没救你。”
第211章 雾沉之地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死水与泥草的味道。
格林泽东缘,一道被芦苇与倒树遮掩的缓坡上,伏着一支人类小队。
黑色的藤索缠在枝干上,伪装的湿草铺过斜坡,遮住了泥脚印。
他们身着沾泥的棕灰色斗篷,湿布束脚,皮甲上用泥污抹满,匍伏于芦苇之间,如同死尸一样沉埋在泽地腹腔。
莱昂半跪在倒塌的树干后,指尖按着一张油纸包裹的地图。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将一根被削尖的原木慢慢插入岸边泥底,另一人蹲在矮坡边缘,手持芦苇管呼吸,整个人已没入水中。
“西北坡定为一号陷阱区。”莱昂低声道。
“深坑宽两米,外围以芦根障眼,引诱落脚后坍陷。”
“北口铺草泥,让他们踩到就陷进去。”
卡尔弯着腰走近他,小声道:“兽人若不来呢?”
“他们会来。”莱昂没有抬头,“他们不会畏缩不前。”
不远处,一名斥候从沼水里走上岸,满身污泥。
“有动静。”
莱昂看向他。
“东面的水泽,有浓烟,应该是他们燃起的营火。”
莱昂收起地图:“回营。”
卡尔点头,立刻低声示意众人后撤。
那些伏于水边的士兵缓缓起身,将身上的草绳松开,将木桩按入泥中固定,确认藤索绷紧后才退至岸坡后方,沿着被削过的树干间潜回泽地边缘的营地。
这处营地由三条水道环出,中央空地上立有一根斜插的直木,其下挂着数块涂泥兽皮,以遮掩火光。
营中共有一百多人,多为猎户、渔夫与贵族私兵。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人穿皮甲,有人缠麻布绑腿,有人赤脚踏水。
武器中也不乏锈斧旧矛,每人身上都染满了泽水的味道。
这是莱昂在西境诸贵族未动、王国援军未至时,临时召集并亲自带入泽地的格林泽游击队。
扎营不满三日。
陷阱仅布设七成。
水泽地形尚未完全勘透。
敌人却已逼近。
“斥候回报,兽人已派出一支队伍进入格林泽了。”
卡尔走到树下低声道,“一个名看起来像头领的高大兽人领着差不多一百人先行,他们正在东南方向的泽口一带展开搜索。”
“正面进泽?”
“是。”
莱昂望向西南方向。
那边雾气正浓。
数百米开外,便只见芦苇与水草交缠的影子,再远就是一层凝结不散的灰白浓雾。
“我们还有几个诱饵点?”
“东南面设了两个,北沼预定的那三处尚未埋下。若要引诱兽人的主力深入,只能放弃西侧浅洼。”
“放。”莱昂道。
卡尔略一犹豫:“那边虽是泥洼,若他们探出新路……”
“他们不会。”莱昂抬手,示意其靠近:“你看。”
他摊开那张油纸地图,指向右侧一条被标记的支流。
“格林泽西南角潮流北汇,泥势下陷,浅洼上层虽浮草厚密,底部却全是淤浆。我们曾试探过几次,陷至腰部,不足五十步,便原地困死。”
卡尔点头。
“但敌人若愿抛弃重装,只带轻兵探入……”
“他们便会踩上我们设好的陷阱。”莱昂淡声道,“那不是路,是死地。”
营地外,两名士兵拉起倒树上的绳网,将数支削过的兽角固定在沼口两侧。
他们没有打桩,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扎实的湿草覆盖住尖刃,只留微微鼓起的形状埋于水底。
莱昂望着这一切,缓缓吐了口气。
“我不需要杀光他们。”他低声道,“我只要他们被打痛。”
卡尔沉默片刻。
“但是这么多的兽人……我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吗,会不会太过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