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拖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时间。”
“为了援军?为让我们一脚踩进他们设好的陷阱?他们不知道,他们拖得越久,死得越多。”
一名百兽长站出,低声说道:“水泽若藏匿了敌人,是否应该先把水泽攻下来,再行北进?”
“西面的水泽,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泥沼,大军难以行进。”另一人反驳,“若主力进入水泽之中,一旦被滞困,反而会陷入困境。”
“可若任这些人类在我们背后骚扰,也是后患无穷!”
兽群再次陷入争辩。
莫尔巴斯不再听他们讨论,转身望向营外那片沉寂的黑山与雾泽。
他的眼中没有犹豫,只有灰白与冰冷。
他知道,该决定下一步了。
火盆在风中低低跳动,映着兽皮上的影子起伏不定。
莫尔巴斯没有立刻结束众人的争论。
他只是走下座位,缓缓走向石台上的一张巨大兽皮地图那是一整张由人类绘制、被俘者供出的西境地形图,被他们用铁钉钉在木板上,如今已被覆以兽血标记。
他站在图前,一手握斧,一手抬起指尖,在上方那片横陈的灰色地带轻轻敲击。
“水泽。”他低声说。
一名狼骑兵斥候立即上前,指着那一带的符号说明:“这片水泽遍布沼地、水道、湿林。无固定道路,座狼难行,推车也很难通行。地形错乱,适宜藏兵设伏,但难以扎营,也不适合长期驻扎。”
“北面丘陵。”莫尔巴斯又点出上方较浅的区域。
“这片丘陵较为平缓,道路还算通畅,推车也可以正常通行,适合作为大军行进路线。”
台下的百兽长与酋长们闻言,纷纷点头。
“丘陵好路!”一名肩披狼皮的大酋长咧嘴,獠牙半露,粗声低吼,“兵冲得快,斧砍得响,撞进人窝里,像劈枯木!”
他话音刚落,一旁坐着的老兽人发出咳哑一声,手中权杖上垂着骨铃,摇动时骨铃轻响。
“沼泽里边,藏着虫子。”他声音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不杀干净,它们会咬脚、咬尾,还专咬粮袋。”
那名大酋长轻嗤出声,獠牙闪光。
“咬?”他声音压低,像蛇吐信,“那就一脚踩死它们。不让喘,不让活。”
老兽人冷眼扫他,鼻孔喷出两缕热气:“你怎知那些虫子不会躲在草里等咬你脚筋?泥水深,斧子劈不开,你打谁?”
“你叫我怕他们?”大酋长霍然起身,斧柄撞地,“我们是裂喉!我们不是怕雨的羊!”
一声低沉的咆哮陡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够了。”
莫尔巴斯开口了。
他没吼,只是如山石崩落般的冷声。
整个兽群顿时沉寂。
莫尔巴斯从石座上站起,目光扫过周围数十名兽人的脸,像是在审视猎物。
“我们不怕虫子。”他缓缓说,声音如沉木沉入沼水,“但我们怕浪费。”
“水泽,陷兵、坏粮、折刃。”他斧柄指向兽皮地图上那片灰绿交错的区域,“走进去,就是喂它们吸我们的血。”
有人低声嘶吼,想要辩驳。
莫尔巴斯手中斧柄一转,指向地图另一端,一条粗黑的主道蜿蜒通向西境中腹。
“走北边的丘陵。一路杀,一路烧。人族的兵,会自己跑来守。”
他的声音忽然森冷:“但也不能放任泽地里的那群虫子,附在我们背后不管。”
“那样……他们会吸干我们的血。”
议堂死寂。
没有一名兽人发出声音,他们听出了莫尔巴斯真正的命令。
莫尔巴斯收起斧柄,转身面向百兽长与酋长们,声音低沉:
“主军,北走丘岭。啃村镇,断人粮,逼他们缩到堡里。”
他用斧头指向地图上西境中部一块人类聚居地。
“那里,有人叫布布埃。”
他咬字含糊,像在吐一块骨头。
“烧掉它。”
众兽长纷纷擂胸,低吼回应。
莫尔巴斯斧头一转,划过地图左侧那片被湿地与密林包围的区域。
“副军,入泽。”
“灭掉草里虫子,找第二条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锋利如刃。
“若路能走,穿进去,砍他们后心。”
“若路走不得”
他咬字一顿,獠牙露出:“烧光。”
这句话一出,堂内气息骤变。
那名名为图卡的大酋长咧嘴,喉中发出一阵咽血般的低笑。
他向前一步,猛地跪地,双拳擂胸,像野兽拍击地面。
“裂喉之斧,为你碎泽泥,断草骨,斩虫喉!”
莫尔巴斯望着他,神情如岩,不动声色。
“小心。”他声音压低,“水下藏的,不是鱼。”
“是毒虫。”
命令一出,兽人们没有再继续欢呼,也没有庆祝。
只有一声声低吼,拳头砸胸,骨与肉的响声仿佛雷霆滚动。
裂喉氏族,不为荣耀生,不为胜败活。
他们只为一个声音族首的命令。
这一夜,断岭谷动了。
无数火把如蛇信般在黑夜中串联,狼皮鼓震如山崩,骨角吹响,吼声冲天。
山中的每一座营地都被唤醒,兽人战士披上皮甲,拿起战斧,营火燃起时,谷地仿佛一片血海在浮动。
……
图卡亲自踏入西侧兵营,面色冷厉,目光如狼:
“挑一百个战士!”他朝一名百兽长咧嘴,“要活过三场血战、三次死斗,能赤脚奔袭,不怕泥水,杀得快的。”
他吐字如咬骨:“我还要最擅长追踪的猎人。”
挑选战士不靠名字,只看身上战纹与图腾。
裂喉氏族有一套完整的战纹制度,每斩一敌刻一痕,每赢一战纹一层。
图卡一眼扫过,就知这些战士谁是在血战里活的,谁是在污泥里躲的。
不到半个小时,一百名战士列阵而立。
他们身披兽皮,肌肉结实,部分腰间还挂着斩获的敌人头颅。
他们的战斧短而利,背上缠着粗藤、麻绳,有人带着钩索,有人带着鱼叉。
这是一支准备去狩猎的队伍。
他们来,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拔草烧洞,找出泥潭中的老鼠。
图卡带着这支狩猎队踏入西营外的祭坛区。
这是裂喉氏族战士出征前的必经之地。
兽皮柱上挂满白骨装饰,象征此行非战、非侵、而是“肃毒”。
一名老巫走来,身披蟒蛇脱皮制成的披肩,双手端着一盆装满腐肉血泥的黑盆。
他念咒,烟起,图卡将左肩抹上血膏。
他仰天低吼:“踏泥杀鼠,饮骨之血!”
“踏泥杀鼠,饮骨之血!”上百声低吼随之回响,如雷鸣般震裂山谷。
夜风仿佛也为之低伏,连谷中树影都像是在向他们俯首。
……
格林泽边缘。
图卡站在一棵半倒的水杉前,脚下是泥水未干的脚印。
他将斧刃裹上湿布,防光折射。
身后,一百名狩猎队的战士静默伫立,身上兽皮已被湿气压得沉重,却没有一人出声。
没有鼓,没有角,只有野兽般的呼吸粗重、压低,像深泽中伏着的鳄鱼。
这是他们踏入格林泽的第一步。
图卡挥手,狩猎队的战士们分成三支小队如扇面展开。
他亲领主队,循水脉深探。
左翼潜入支渠,试探侧泽通道。
右翼绕行北界,刺探人类村落是否有后援藏伏。
每人身上都有两件东西:
骨哨、火把。
骨哨用作相互联系,并且传递消息,急促三声为发现敌情,火把燃烧刺目,可照敌踪。
但就在狩猎队刚刚进入格林泽不久。
图卡所在小队的前锋三人便脚陷淤泥,被同伴使劲拖拉才拔出。
一处高草坡上,又有一名战士踩到蛙巢,引得无数水蛙跳起。
雾气开始沉下来。
空气中的水珠无声黏附在兽皮上。
图卡望了一眼脚下浮动的泥痕,抬手挥动,命主队继续前进。
但泽地的路,比他想的更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