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未说什么,只站在营地中央,望着雾霭弥漫的林线,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他知道,没有多少人真信任他。
他们信的,是赫曼子爵的调令,是加兰堡那些贵族们的承诺,是那一车车兽人头颅带来的“可能性”。
但在“信任”和“服从”之间,还隔着一段湿冷的泥泽。
这段泥泽,他得亲自走给他们看。
“莱昂!”迈克尔忽然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怒气,“我带来的士兵你指派他们去扛网?他们可不是做这些的!你这是……”
话未说完,莱昂已经回身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冰冷:“你的人若不能吃苦,就别进泽地。”
“我这里不养娇贵的少爷。”他轻声道。
“这里不是比武场,你的士兵若想活着回去,就得学会怎么拖木桩、布网、点火、划船、绑绳否则,他们下次不会死在敌人斧头下,而是被泥水灌进肺里。”
迈克尔一时语塞,紧接着涨红了脸。
但他终究没再吭声,只是重重一甩手,转身离开。
莱昂未再看他,只抬头望向灰暗天色。
雾更浓了。
风从林中吹来,带着血腥与腐叶的味道,还有一丝隐约的腥咸是水泽中漂浮的腐尸,或是远方某处沼口翻起的烂泥。
没人知道。
他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稍干的空地,蹲下身来。
几名渔夫与猎人正在那处理刚刚打捞上来的鱼与河螺。
“这些够吃上两顿了,但得再多设几组鱼网。”一名胡子拉碴的渔夫看着他,“我们得尽快把食物补上。”
莱昂点头:“你挑几个人,划船到西边浅湾去设网,夜半前必须回来。”
“记得带上火把,有什么异常情况就撤回来。”
“我带人走。”渔夫丢下鱼叉,咧嘴一笑,“在水里比在这儿熬着强。”
他说完,带着几名渔夫一边收拾渔网一边检查油布与火石,利索得像是准备去进行一场熟练的夜钓。
另一边,猎人们已在营地外树上系起火光,每隔二十步一盏油灯,风中摇曳不定。
斥候们在做着进入深林前的最后准备。
营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叫嚷、再吵闹,只有烤干湿衣的轻响与远处水鸟的惊鸣。
莱昂回到那根由削尖原木立起的观察桩下,仰头望向东南方的云层。
火光之上,一层浓雾压着天色,像是要将整片林泽吞没。
“这里……就是以后要藏身的地方了。”
……
“斥候组,分配完毕了吗?”
夜幕彻底降下,整片格林泽沉入浓雾与黑水之中,营地中唯一亮着的是几处油灯、火盆与几只晃荡的提灯。
莱昂站在营地中央,披着半干的披风,朝刚集结完毕的斥候队低声问道。
“分好了。”卡尔答道,他已经全副武装,手中握着短弓,腰间插着匕首与未点燃的火把。
斥候队总计八人,分成四组,每组两人,各自携带火把两个、渔网与绳索若干,还有一盏油灯与简易地图。
“你们要探的,不是敌人,而是地形。”莱昂声音低沉,“目标:水位、林线、可通行路径、能设下陷阱伏击的位置,以及敌人可能进入的通道。”
“今晚任务不是作战,而是铺眼。”
“记住:听见风声不对、感觉到有异常、看见火光异动,立刻撤退,不许逞强。”
一名老兵出身的斥候皱眉:“我们只带短刃和弓,一旦遇敌……?”
“避开。”莱昂答得毫不犹豫,“在格林泽,没有人能靠勇气赢过环境。”
众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点头。
莱昂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挨个扫过。
“你们是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低却清晰,透过夜风落入每个人耳中,“我要你们看清敌人的来路,也要看清这片泽地,哪一处能埋伏,哪一寸会吞人。”
“我不要你们去死战我只要你们活着回来,带着答案。”
斥候们沉默了几息,眼神在夜色与火光中彼此交汇,没人回话,却都已明白。
他们起身,收紧披风,调整包裹,整理手中的装备,然后一一转身,隐入林中。
没人告别,也无人多言。
他们的身影很快隐入黑暗与迷雾,只有林间几束火光若隐若现,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火堆噼啪一响,有火星溅出,落在湿泥中很快熄灭。
莱昂目送他们远去,片刻后收回目光。
“卡尔,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营地北侧走去,脚下踩着湿木搭起的浮道,踩下去“吱呀”一声轻响。
两人来到一处简陋搭建的平台,这是他亲自设立的望点,由几根粗木架起三角桩,顶上绑着一张破帆布做成遮顶,旁边设有火盆与油灯,供夜间照明与示警。
他们从木梯爬上去,平台不过两人宽,勉强能站人眺望。
林泽深夜无风,水雾翻滚,宛如一头没有声息的巨兽趴伏在整片西境的边角。
“他们会来。”莱昂看着远方,语气平静,“但不会大部队进泽。”
“你是说……兽人?”卡尔压低声音。
“兽人不是蠢货。他们有先锋被灭、受阻的情报,就不会再贸然投入主力进这片泥潭里。”
“他们会选西境东部的丘陵地带作为行军路线。”莱昂缓缓道,“但他们也很可能会同时再派部队,向格林泽北侧或南端绕道,同时派出清剿队清除我们。”
卡尔抿唇,“你说得好像你在他们的营帐内听过他们商议似的。”
“我不需要听。”莱昂低声道,“我猜得到他们会怎么选。”
“因为我若是他们,也会这样做。”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皆不语。
夜色越发浓重,星光被水雾彻底遮蔽,只余火盆中偶尔爆响的柴声,与远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的野兽低嚎。
“你以前来过这里?”卡尔忽然问。
“没有。”莱昂答得干脆。
“那你怎么知道这片林子怎么走?”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看得懂地图,知道亲自侦查地形。”
“也判断得出……哪些是能用来作战的地方。”
卡尔望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站在望台上,静静看着那片翻腾的湿地,脚下是一座刚刚搭好的营地,营地中,是一百余名面孔各异、背景不同、甚至尚未磨合成整体的人。
他们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支骑士团。
这是一场豪赌。
而莱昂,就是那个押上所有、逼得自己无路可退的赌徒。
风中的水雾愈发浓厚。
莱昂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刃。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10章 初入水泽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死水与泥草的味道。
断岭谷下,火光照亮了裂喉氏族的大军营地。
这不是人类的军营,不见皮革帐篷与石砌灶台,只有无数粗制的兽皮棚错落堆叠,围绕着一圈高耸的骨柱图腾,如死者的脊椎般在夜中森然矗立。
浓烟裹挟着燃脂的腥气,在山坳中翻滚。
营地中央,一名矮壮的狼骑兵斥候跪倒在地,满身泥水,喘息如破风箱。
他将一只兽皮信囊捧至座前。
那是一具用白骨与兽皮拼成的王座,高踞于巨石台上,其下是百余名百兽长与各部族大小酋长,列队跪伏。
王座之上,裂喉氏族的族首莫尔巴斯裂喉,静坐不语。
他披着深褐色硬皮战甲,双手按在一柄弯钩长斧柄上,斧刃下系着一串带血人骨。
那张面孔似岩石雕刻,左颊一道狰狞的撕裂疤痕自眼角延至下颌,半张嘴常年处于裂开状态,吞吐时发出异样气音。
“说。”他沙哑道。
斥候低头,将信囊献上,用兽人语结结巴巴地道出战况:“西面……水泽方向……第二狼骑小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第三狼骑兵小队……损失惨重,队长也死了……只剩二十多人。”
台下,低语如潮水翻滚。
“他们不是只负责探路的吗?”一名背脸带战疤的百兽长皱眉,“整整几十人,怎会死得这么干净?”
“陷井。”斥候低声道,“有埋伏……不是陷马坑……是人类……他们在水里。”
“水里?”另一名年长兽人怒笑,“人类住水里?他们是鱼人吗?”
“闭嘴。”莫尔巴斯低声说。
那声音如同骨刀刮磨,瞬间压下所有议论纷纷的兽人们。
“北面方向探路的狼骑兵小队,有回报么?”他不急不缓地问。
另一斥候上前,跪倒在地,回答道:“北面的四支小队皆安然返回,没有受到敌人的袭击,那边大多是丘陵地带,大军可以通行,已经发现两处废弃的空村,粮仓也是空的,人畜无踪。”
莫尔巴斯低头沉思,右手食指在斧柄上一下一下敲击。
许久,他开口:“西泽方向,连折两队。北丘方向,道路通达。你们说他们在做什么?”
“设伏。”一名大酋长迈步而出,肩扛双头巨锤,嗓音如裂岩,“他们知道打不过我们,便想把我们拖进沼地。”
“像虫子一样,躲进泥里,等我们踩进去。”
“可他们不懂,踩得越深,就踩得越狠。”
兽群中低吼四起,群情振奋。
“他们不是指望能打赢我们。”莫尔巴斯缓缓道,“他们只是想拖住我们的步伐。”
他站起身,身形比周围所有兽人都高,脊背如一面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