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腰间取出一枚包覆王印的军务文书与赐令,亲自交予身旁的军官展开。
金漆军卷在雨中无声铺开,印章鲜明,朱文未干。
“奉王命,自今日起,我将全面接管第七军团军务,持战时全权,封职罢官、军规裁断,皆由我亲决。”
莱昂语声不高,却字字铿然,清晰透彻地穿透风雨,击打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军官,目光沉冷,如刀锋掠过。
“任何人无论出身、资历、姓氏。”
“若违军规、废弛军纪,我有权当场罢免,撤职,遣返。”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
风在旌旗下猎猎翻卷,连雨声都仿佛短暂止息,营地之间只有金属铠甲碰撞轻响的声音。
莱昂转头,目光定格在那几名刚才仍在帐中饮酒闲谈的贵族军官身上,语气冰冷。
“你们报上姓名与所属职务。”
那几人神情一变,目光互相交换,眼神里有迟疑、惊惧,更多的是不甘。
他们曾以为自己是这支新军的当然主角,凭着家世与资历安然列席,未曾料到这新来的主将一上任便挥刀整饬。
片刻沉默后,一人终于勉强出声:“德拉蒙,担任第一营队营队长。”
“维希尔,第一营队副队长。”
“艾德蒙……第一营队军务官。”
莱昂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无情的冷静:“你们三人即刻停职。暂押至帐外,听候查办。”
“军纪之下,不讲情面。”
“什”德拉蒙骤然变色,话未出口,怒声初起,便被一记盾击撞得横飞出去。
那是莱昂身后一名亲兵,已无声出列,动作干净利落。
盾面横掠,将其胸膛结结实实砸入泥地中。
另外几名亲兵也已步出阵列,不带多余话语,将三人长剑卸下,手腕一扣、一拧,便如羊羔般将他们反绑拖行而去。
三人的挣扎伴着骂声,但很快便被外头的雨声吞没。
无人为他们求情。
无人出声阻拦。
人群静得近乎死寂。
莱昂立在营地高坡上,雨水自披风滑落,披风下那把佩剑微露锋芒。
他神情如常,目光沉稳地环顾四方。
初冬的风如割,穿过错乱帐篷与泥水壕沟,冷冷地在营中呼啸而过。
士兵们几乎不敢大声喘息,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今日不设筵席。”莱昂淡声道,“明日清晨,全营点验。兵器、物资、后勤、训练计划我会一一过目。”
他顿了顿,目光一扫那些原本抱臂冷笑、如今神色复杂的年轻军官。
“从今天起,这不是你们在王都的后花园,也不是贵族镀金之地。”
莱昂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寒光微震,雨光下如水银流淌,“这是一支将面对惨烈战争的军队,我不在乎你们的姓氏,只在乎你们的剑锋,是否配得上第七军团的旗帜。”
四周一片死寂。
雨,又下了起来。
……
翌日清晨,天未放晴,营地已传来号角声。
浓雾裹住丘陵,泥地尚湿,营区中央却早早列起整队的士兵。
千余人聚集在新开辟的操演场地,粗木桩围起边界,一队队未经编练的征募新兵聚集一旁,望着场内那一排佩甲精整、步伐齐整的亲兵列队,心中满是忐忑。
高地上的指挥台临时搭建,以削平木柱固定在地,台上立着的是莱昂,他今日亦未换装,只在肩披白狮披风,腰悬佩剑。
他站定,扫视下方的场地。
“昨日我有一句话忘了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地透出雾气,传遍整座营地,“第七军团不问出身,只问实力。”
场地上一阵骚动,低语与咳嗽骤停。
“今日,便以一场实战演练为例。”
他抬手示意,一名军官快步上前,将卷轴奉上。
莱昂展开卷轴,压平于木案之上,另一手缓缓拔剑,剑锋直指场中空地。
“由我亲兵队布阵,模拟敌军防御。其余各连队挑选小队进攻。凡能破阵者,每人赏银币十枚,全连队记战功一次;失败者,连队全员绕营奔行三圈。”
下方一阵哗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
破阵演练,在瓦伦西亚军队操典中是最常用的实战模拟。
但在这样一支刚新编不久、军心未定的部队中使用,却非单纯操练。
不少人意识到,今天这一次操练,不只为磨兵练阵,更是主将选人立威、试胆辨骨的开局之战。
莱昂并未解释太多,只平静说道:“亲兵队,布阵。”
三十名亲兵依令上场,步伐沉稳。
他们大多是从原禁卫军团中挑选而出的精锐,皆为历过维尔顿血战的老兵,阵形三排交错,前列持盾,后列持长矛,配合默契,眼神冷峻。
即使在泥地中踏行,也未起半点混乱,仿若石块砌墙,无隙可钻。
他们的盔甲是从尸山血海中带下来的旧甲,战痕遍布,剑上溅过兽人之血,盾牌边沿带着兽人留下的斧痕。
而对面,尚未出列的士兵们中,有的还没学会如何列阵,有的连持剑角度都不统一。
比起对面的亲兵队,宛如一群民兵临阵。
“谁先来?”莱昂淡问。
全场寂静。
莱昂并不催促,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军官与士兵之间,推搡与低声争议不断。
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出头鸟谁都知道,亲兵队不是用来让你赢的。
终于,一名身穿贵族纹饰战袍的青年缓步走出。
他面色发白,却勉力抬头,声音略带颤抖:“第三连队……达维斯,请战。”
莱昂微微点头。
“准。”
达维斯的小队上场,三十人列成勉强成形的散阵。
步伐不齐,彼此间距过大,缺乏冲阵节奏。
莱昂不动声色,注视场中。
亲兵队并未主动迎战,仅将盾墙略作变换,扇形展开,故意露出中线空隙。
达维斯误以为那是破口,立即下令突进,结果正中圈套。
数声短促的号令响起,三名士兵被木矛点胸判“阵亡”,其余人阵脚大乱,进退失据,随即陷入包围。
不到片刻,达维斯小队便全员“被击杀”。
“第三连队,演练结束后,全员绕营奔行三圈。”
莱昂语气平静,无喜无怒。
“下一队。”
……
连续五支队伍上阵,五战皆败。
亲兵小队阵型数度变化,却始终牢不可破,进退有据,仿若铜墙铁壁。
操场边起初还有几声轻笑与窃语,此刻早已归于沉寂。
军官们低头不语,士兵们面色凝重。
渐渐地,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位第七军团的年轻统帅,不是靠着父辈的影子,也不是靠册封的爵位走上这座指挥高台的。
他与场中那些披甲立阵的老兵无异,甚至更甚一步
那是一个在血泊中爬起、在尸山里突围的人,是靠一把剑、一身伤、一场又一场生死血战,一寸寸杀出军威、立下威望的将领。
直到第六支队伍登场。
带队者是一名老兵,胡茬斑白,左臂留有旧伤,行礼动作缓慢却不失对莱昂的敬意。
“第六连队,小队长雷克,请战。”
莱昂目光一顿,未多言,仅点头:“准。”
他们未列整齐队形,而是采用最朴实的楔形阵。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是一声低喝:“冲锋!”
冲锋那一刻,气势如破潮之锋,毫无花巧。
他们直取亲兵队的右翼,看似莽撞,却恰恰击中敌阵转换薄处。
亲兵队尝试变阵,但边缘一名士兵被对方全力撞击,盾墙微微一开,竟被生生拉出一道缺口。
下一刻,雷克跃入缺口,长剑直取“指挥位”。
哨声响起,演练终止。
“第五连队,破阵成功。”副官高声宣读。
一阵惊叹在场下爆发,甚至有人鼓掌叫好。
莱昂淡淡开口:“第六连队,全连记功一次,上场小队每人赏银十枚。另外,雷克”
老兵向前一步:“在。”
“明日起,调入营务直辖组,暂代第一营队训练教官之职。”
全场哗然。
这是首位非亲兵击破防线者,也是首位被当场提拔的下层军官。
莱昂话锋未停:“其余连队各小队,若有人能胜出,一律按同等准则擢升。”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声沉稳如锤:
“自今日起,第七军团设军规五条。首为战功优先。”
“其余四条,随后颁布,刻于壁上,日日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