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大捷,如今早已写入边军战报,但细节无人知晓。
如今莱昂站在他们面前,代表着从未出现在教科书上的战术与决断。
他并未开口说话,只低头将佩剑缓缓解下,置于讲桌中央。
剑鞘沉黑,刃未出鞘,却已令前排的数十人感到肩脊泛起寒意。
莱昂抬起眼,扫过这讲堂。
年轻的脸庞、洁净的衣物、带着热忱与稚气的目光,笔记本摆在前排木案上,每一页都整整齐齐,没有折角、没有污迹。
短暂的寂静过后,莱昂才缓缓开口道:
“今天,我会讲一场战例。不是你们课本上的那种‘阵列对冲’或是‘攻守之势’,也不是哪个大公率万人鏖战三昼夜的英雄传说。”
“我要讲的,是一场没有援军、没有命令、没有退路,也没有胜利的战役西境阻击战。”
“唯一的目的,是拖住那支趁王国毫无防备之时入侵西境的兽人大军。”
讲厅的炼金法阵悄然运转,讲台后的石壁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立体地图。
那是一片丘陵交错的区域,山林密布,村道蜿蜒,东南角标有一座红圈,圈中仅写三个字:
“格林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先看这幅图。”
莱昂迈步走至图前,指向那片山林东南一带。
“这,是我部署伏击的地方。敌军抵达之前,我麾下只有由民兵与猎人勉强拼凑出来的几十人。”
“而敌人呢?”
他转身,望向众人。
“至少有上万人,仅是担任前锋探路的狼骑兵,就有十几支队伍,每支都在百人以上。”
讲堂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
“敌人昼夜兼行,自南境直扑西境。若正面交锋,我麾下不过是临时从西境贵族手中抽调、匆忙整编的民兵与猎人。”
“我们没有城墙,没有投石车,没有重甲与强弩,甚至连人数都远远比不过对方。”
“诸位学员,请告诉我你们的教材里,可曾教过如何用农夫去挡住兽人的狼骑兵?”
场下无人回答。
莱昂也并未等待回应。
“但我们有地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还有决心。”
场下鸦雀无声。
莱昂抬手一挥,地图上红光转移,标出三条主干道、五座小桥、一条老驿路。
他让地图投影放大那条老驿路。
“这是一条老驿路,贯穿数个村庄。我们提前撤走了周边数座村庄的全部平民,将粮草牲畜全部转移,并清空每一口水井。”
“然后,我们烧毁了附近其他所有桥梁。”
“你们中许多人在纸上写过‘诱敌深入’。但诱敌的第一步,是让敌人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且是我们最不愿他们做出的那个。”
他的声音仍旧平淡,却仿佛风吹山林,藏锋不露,却带起寒意。
他望向坐在前排的一名军学员:“如果你是敌人,连续踏入数座空村,没有活人,没有食物,唯有一座老旧木桥完好无损,你会怎么想?”
那学员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莱昂自问自答:“你会以为,人类慌不择路,弃村逃窜,连桥都没来得及毁掉。”
“你会以为,只要穿过这条桥,就能追上他们,劫掠更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冽的压迫:
“你会觉得,这是幸运。”
“但这是我留给他们的钩。”
讲堂中,一名年长些的学员举手,起身试探问道:
“阁下,那些空村……你们是如何布置出‘逃亡痕迹’的?”
莱昂看了他一眼,目光无喜无怒。
“我们留下翻倒的衣箱,撒落的麦粒,还有来不及穿走的鞋。”
“你若是兽人,追到这样一处村子,会怎么想?”
那学员一怔。
莱昂继续道:“他们比你们以为的更聪明,也更谨慎。但同样更骄傲。”
“我们让他们看到了‘人类溃逃的狼狈’,他们就安心了。”
他再度走回讲台,抬手将地图推进,画面切入伏击地形布置图。
“然后,我们请他们入局。”
他语气如旧,语速不变。
可讲堂内的气氛,已悄然紧绷。
莱昂抬手,示意地图推进,画面上桥梁结构图随之显现。
“我们提前数日潜伏,在桥下桩心中灌入油脂与松脂,掏空几根主承桩的内芯,用火绳与干草嵌封可以维持表面结构,在我们点燃火绳、桥梁承载到达极限时崩塌。”
“你们教材教过桥梁破坏,却没教你们怎么让它‘看起来完好’。”
他语气如刀锋:“我们不是直接烧掉它,而是先等兽人走上来。”
“敌军前三队三十余骑顺利过桥。我让他们通过。”
“第四队上桥时,整段桥身塌陷,座狼与兽人被连人带骑拖入水中,当场毙命十余骑。”
“这一刻,他们才知道落入陷阱。”
画面随之切入伏击地形图。
“兽人不如我们的正规军,缺乏指令传达能力,面对突变极易陷入混乱我就是赌这一点。”
“趁他们尚未来得及反应,我在岸边林中布置的两组弓手立即释放第一轮箭雨。”
画面红点密布,从坡地两翼迅速收缩包围。
“狼骑兵无法在布满陷阱的林地中展开,陷入被动。”
“我与二十名步战士兵,携带长矛与剑盾,从林中杀出。”
“不是骑兵冲锋,是步兵猎杀。”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让人看见了剑光飞舞与血肉翻飞:
“你们课堂上讲步兵如何抗骑兵,但没教你们,骑兵若无法加速,若陷泥沼,被障碍物限制行动,其实就是骑着活靶子的重负目标。”
“座狼确实比战马更适应灌木林地,但我早已安排人在林边布满了陷阱。”
“我们反复练过如何从狼腹下斩击、如何以短矛破颈。”
“第一批反扑的狼骑兵,大部分都未能冲入林中,便因陷阱而倒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大部分狼骑兵当场死亡,剩余的也在战后被一一补刀。”
“你们以为这只是战术?”
“这是猎杀。”
他声音低沉:“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兽人走进了一片为他们准备好的墓地。”
“我们不是守军,我们是猎人。”
讲堂内寂静无声。
讲台的地图上,林泽、断桥、伏兵、埋伏线路、箭雨区、陷坑点位,一一标出,仿佛把那片林地的每一处杀机都展示在众人眼前。
莱昂望着地图,声音微顿。
“我们没有战旗,没有号角,也没有鼓舞只有埋伏、陷阱、短剑和箭雨。”
“他们是前锋,是主力之前的牙。”
“我就是要在他们还没张口之前,拔掉这口牙。”
他望向讲堂最前排的一名年轻学员,问道:
“你说,这样的战法是否曾写入教材?”
那学员愣住,随即摇头。
“很好。”莱昂点了点头,“教材没写过,不代表它不实用。”
“战术不是写在纸上的图解,而是战场泥地里的血。”
他回到讲台前,指向地图上河段另一侧:
“我们没有追击对岸残余的狼骑兵。”
“既是不想,也是不能。”
“我麾下的士兵战斗能力确实远不如那些狼骑兵,只能依托陷阱与地形进行伏击。”
“并且这些狼骑兵若想退走,我们也追不上去。”
“但这不止是一次胜利。”
“同样也是一次示警。”
他语气冷峻:
“警告他们,这片土地并非无人反击,使得他们之后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更加谨慎。”
讲堂内仍保持着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莱昂转身,走回地图前,眼神投向那片灰绿色的西境林泽地带。
光影浮动间,他伸手一挥,地图缩小至西境整体地形,数十个红点逐一显现,连接出一条北上扩张的敌军推进路径。
他语气平稳:“这场战斗,并不是终点。”
“事实上它只是开始。”
他望着全场学员,声音更低沉了一分:
“诸位,请记住:有些时候,并不是只有杀敌才算胜利。”
“让敌人恐惧、让同胞信服,让局势向你期望的方向变化这同样是‘胜利’。”
“这场伏击之后,我带回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