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道夫目光炯炯,“课程名称可以再议,但核心是:让兽人战争的亲历者、胜利者,将战场上最真实、实用的战术、布阵、应变、败因一一复盘,传授给下一代军官。”
莱昂没有立刻应声。
“你是王国最近数十年来少有的实战将领,而且不是靠父兄封号或贵胄支撑,是自己从底层一步步靠战功走上来的。”
卢道夫说得缓慢却清晰,“你率兵赢得的,是一场场在学院里从未设想过的战役。王国需要将这些胜利铭记,而最好的方式不是写入战史中,而是带进课堂里。”
“可你知道有人会反对。”莱昂终于开口。
“当然。”卢道夫笑意淡了几分,“学院里,尤其是贵族战术派,已有传言:你是粗野的劫掠式军官,善于突袭、不守章法,若将你引入课堂,会颠覆军制。”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可我不这么想。”
“我见过太多死在纸面战术上的年轻人。”老者语气忽然沉重,“我只希望下一次战火降临时,我们的军官能更早明白,战场不是图纸,也不是贵族的牌桌。”
帐中一时无言。
莱昂的指尖轻敲桌面,最终点了点头。
“我可以去讲。”
“但我不讲胜利的荣耀,也不讲军功的奖赏。我只讲战术的变通,讲败仗中活下来的代价。”
“我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指挥他人的生死。”
卢道夫站起身,朝他肃然躬身道:“我正是为此而来。”
“学院之门为你敞开,但请阁下记住并非人人欢迎你。”
他目光沉静,如见风暴将至。
“愿你走进去时,不只是为胜利而讲,也为存续而战。”
莱昂未作回应,只起身相送。
风从营外穿过帘缝吹入,远处操练声依旧如故。
唯有帐中,一盏灯微微摇曳。
……
三日后,清晨的王都仍在晨雾中苏醒,城墙外的薄霭沿街铺展,掩住了巷道与屋檐的棱角。
蹄声由远及近,一骑缓缓行至王国军事学院的大门前。
来者高坐鞍上,肩披一袭雪白披风,其上绣有赤红焰纹,在风中微微扬起,宛如火舌拂动。
他所披的,正是国王亲赐之物象征荣耀的标志。
披风下是剪裁利落的军袍,左肩佩有金银双色的第七军团军章,腰间长剑外观朴素,无半分装饰。
那匹黑色战马步履沉稳,仅覆一层粗革马衣,无银鞍配饰,却比王都贵族的坐骑更显静默威严。
门前的守卫原正与旁边的卫兵言笑,听得蹄声靠近,下意识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瞥见披风上的焰纹,再看那人神情冷峻、轮廓分明的脸庞,神色顿变,神情一滞。
“阁下……来此是……”
来者并未多言,只道:“莱昂维斯。奉王命入院报到。”
语声不高,却带着无法置疑的分量。
守卫连忙躬身退后,挥手让开院门,不敢多言。
虽未接到预先通报,但那枚金银军章与莱昂肩上的焰纹披风,在王都的任何一处,皆是足以畅行无阻的象征。
“阁下请入内”
莱昂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勒马缓缓入门。
王国军事学院位于王都西南,占地辽阔,周围环以高墙与花岗石柱廊,建制森严。
马蹄在院中石道上发出清脆回响,引来一排正在早操的年轻学员侧目张望。
那是一群年纪尚轻的学员,皆着制式白蓝制服,胸佩学阶铜章,正在校场边列队跑操。
见陌生骑士过来,原本自顾攀谈者皆放缓了声音。
有人认出莱昂身上的焰纹披风,眼中闪过错愕。
“是他吗?”
“真的是他?那个阵斩兽人首领的人?”
“看起来……好像不像传闻中那么威风。”
窃窃私语在四周回荡,带着打量与疑惑。
莱昂未置一词,只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场角落。方阵排列整齐,站姿笔直,却透着一股未触战阵的拘谨与稚嫩。
这些学员看起来干净、利落,却也空白他们未曾踏入过真正的战场,没有伤痕,未经战火洗礼。
一名中年教官模样之人快步迎来,胸前佩戴银纹书剑徽章,恭敬行礼:
“阁下大驾光临,院长已在主楼等候。”
莱昂未言,只微微颔首。
……
王国军事学院的建筑风格与王都主城天差地别。
没有镀金栏杆,没有彩窗浮雕。
灰石方砖砌成的主楼高大却无一分繁复,弧拱长廊贯穿楼宇,练习场三面环绕,晨练时阵列肃整,此刻却显得过分安静。
“这几日因备战演武,部分课目调整,学生调动尚未归位。”引路的教官小声解释,语带掩饰。
莱昂未多问,只扫了一眼广场边的队列。
那是一组五十余人的兵阵操演,动作整齐却显疲软,步伐略显松散。
旗手旗帜握得偏斜,排头兵站姿不稳,偶有低语之声被风带来,飘入耳中。
他脚步一顿,停下望去。
一名年轻教官正在台阶上背手巡视,注意到他目光后略显尴尬,立刻低声对面前的学员们训斥了几句。
可那股疲乏气息,却藏不住。
“……这些是低年级学员。”那引路教官赶紧解释,额角微汗,“未受过实战磨砺,但理论训练扎实。”
莱昂目光淡淡扫过,无喜无怒:“王国以前的理论知识中讲过该如何与兽人作战吗?”
那教官一噎,尴尬笑了笑,不敢再答。
二人继续前行,绕过练习场,一路来到后山坡道一侧的石楼中。
那是一座早年修筑的两层石楼,外观朴素,因年久失修略显斑驳。
窗棂积尘斑驳,草丛中甚至长出数丛蔓藤。
“……副院长命人将此地收整,用以阁下暂居。这里以前曾作为北境军团的退役教官所住,虽陈旧,却安静,不受打扰。”
莱昂目光一瞥,未说废话。
他步入其中,楼内昏暗,一股久封的陈气扑面而来。
木制桌椅未动,墙上尚挂着旧地图与几张褪色的战报。
角落有一个旧火盆,盆中灰尘未清,显然已有些时日无人居住。
他走至窗前,将窗户打开,晨风卷入,吹动帘布。
王都的风没有营地的冷冽刺骨,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清净和安稳。
他回身,解下披风挂于墙上。
那教官仍立于门口,踌躇片刻,小声试探道:“阁下是否需我安排膳食与随从?”
莱昂摆手:“不必。你只需带我去看教室。”
教官一愣:“现在?”
“战例讲座首场在明日开课,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课堂’都长什么样。”
他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那教官只能苦笑领命,转身引路。
……
不久后,莱昂便站在了学院主楼的阶梯讲厅中。
这座讲厅呈半圆形而建,石质阶座一层层向上延展,围绕中央讲台,沉静如古老的剧场,能容纳数百人齐聚。
正前方是石壁与讲台,壁上刻有军规与战术纲要,几盏魔晶灯镶嵌其中,散出柔白冷光。
他走上讲台,转身望向空无一人的讲厅座位,一言不发。
良久,才抬手摘下腰侧佩剑,缓缓搁于讲桌之上。
剑身平稳,寒光敛尽。
这一刻,无人注视,却仿佛已有人将目光投来。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外头脚步声响,一名身穿学院制服的年轻学员错身而入,刚好撞见他站在讲台中央。
两人一眼对上。
那学员怔了一瞬,似乎认出他是谁,露出难掩的惊诧神情,旋即僵硬敬礼,连声道歉退下。
莱昂望着那空荡讲堂,忽而低声道:“太干净了。”
说罢,他转身拾剑而去,步伐无声。
第239章 初次授课
王都军事学院的讲堂今日格外肃静。
石制长座自半圆阶梯盘旋而上,三百余名身着军装的学员肃立其中,衣衿整洁、战靴齐列,神情或好奇、或肃穆、或紧张。
魔晶灯在拱顶内缓缓转动,投下冷白光芒,将讲堂每一角都照得清晰,却也平添一股寒意。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在等那个人。
石门“吱呀”一声打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去。
那是一位青年。
披着焰纹披风,身着简洁军袍,腰悬佩剑,一步步自门口走来。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抬步走上讲台,站在最中央。
教官原本要起身介绍,却被他轻轻抬手止住。
无需指引,也无需介绍他是谁。
坐在台下的学员们无人不知他便是那个在西境取得大捷的王国新贵,第七军团的军团长,维斯子爵,莱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