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则更为沉重那是来自军务厅的调令草案。
王国正着手重整补齐各军团的编制,第七军团将于三个月内补满编制,全面进入野战部署演练阶段。
王国财政厅已批准下一笔专项军饷拨款,同时,王都卫戍营将挑选三十名现役军官,依其授课与实训表现,决定是否调入新军。
落款,是王国军务大臣的签名,边角还有王室金印的封花。
莱昂将信纸收好,归入布卷,一一压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支援,而是考察;不是授予,而是赌注。
王国愿意下注在他身上,但也随时准备收回赌资。
他必须胜,不止于战场。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山林,学院上方的天空深沉如墨,只有远处王都城墙上依稀可见的灯火点点,如岸边残星,渺小而遥远。
他缓缓走下石阶,一步步踏入练兵场。
深夜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留守的火盆还在燃烧。
脚步声忽然响起。
他回头。
是一名学院使者模样的年轻人,身披斗篷、气喘而至,神色略显紧张:“阁下……战术教研部今晚刚通过内部决议下一堂课,将安排阁下与阿奎斯子爵共同出席‘战术论证讲演’。”
“届时他将针对‘双刃谷之战’提出质疑与复盘。”
“而学院各系高级讲师、政务观察员将全数列席。”
他言毕,躬身递上一封写着“内部协调命令”的信函。
莱昂接过,扫了一眼,未作声。
那使者顿了顿,又试图提醒:“阿奎斯阁下在学院论战从未败过……您若不愿应战,可向院长申请调整课程形式……”
莱昂缓缓抬头,目光平静。
“他不该等我打完了再来反驳。”
“他该先去打几仗。”
使者怔住。
莱昂将信函收起,头也未回地朝战备楼走去。
“告诉他们两日后,讲堂见。”
“我不讲给他们听。”
“我只是为了讲给那些学生听。”
第241章 讲堂论战
午后的阳光斜洒进石砌讲厅,高窗上垂落的幔布轻轻摆动,一如席间那些尚未言明的暗流。
今日是莱昂授课的第二堂,也是最受关注的一堂。
他不只是一位年轻的子爵、战功赫赫的军团长,更是一位让无数人感到“意外”的存在他既非上层贵族嫡子,也未在军事学院修满正统课程,却带着鲜血与尸骨堆出的荣耀踏入这座讲堂。
今日的他,照例没有穿礼服,只是一件焰纹披风与简洁军袍,独自一人,带着那把沉黑剑鞘的长剑,悄然踏入众人目光之中。
台下三百余学员,坐于阶梯长席。第一堂讲座后,议论纷纷,有敬佩、有质疑、有揣测。
而此刻,在他登台的一瞬,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莱昂望向他们,在每一张脸上都迅速扫过年轻、干净、紧张,或许尚不懂自己即将面对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我们讲双刃谷之战。”
他的声音清晰冷峻,如同士兵列队时那一记军靴踏地的回响。
莱昂伸手展开一幅手绘地图,铺在桌面,由讲厅的炼金法阵投影放大。
地图略显粗糙,却将地形起伏、树线走势、伏击节点一一标出。
“这里是双刃谷。”
他用点出峡谷的位置,又顺着两侧山脊钩勒出。
“狭窄、陡峭、密林环绕,只有一条通路。”
莱昂回身望向众人。
“谷底前半段毫无异样,后半段则布满了绊索、路障与陷坑,山顶有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火油罐与滚木落石,一旦敌人进入,则可以投掷火油罐封其后路,再以滚木、落石和箭雨进行打击,使其进退不得。”
“但想要完成伏击,首先得诱敌深入,让敌人自愿走进预设好的陷阱中来。”
一批实战经验不足但充满敬意的学员,面色发红、呼吸急促,仿佛能从他简略的图示中看到真实血战。
另一批出身贵族、接受传统军事教育的学员与个别教官,则悄然交头接耳,眉头微蹙。
但还未等他讲解完,一道声音再次打断了节奏。
“听闻在上一次讲座中,阁下曾说用了民兵?”
莱昂抬起头。
发问者身着华贵衣袍,正是战术教研部的阿奎斯子爵。
此人素以舌锋毒辣而闻名,在场不少学员早已私下赌他会“开火”。
莱昂看向他,眉梢未动:“是的。”
阿奎斯子爵似乎抓住了破绽,猛地直起身,“你把民兵扔进与兽人作战的战场?他们没有受过训练、没有完整武备,也没有协同经验!你是怎么指望他们和兽人作战的?”
“我没有指望他们能在正面顶住兽人。”莱昂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就是把他们当炮灰!”阿奎斯子爵声音陡然拔高,“你让他们去送死,只为了让你在讲堂上多讲一个‘农夫也能杀兽人’的感人故事?”
席间哗然,许多学员也微有动容,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
莱昂神情未变,缓缓将手收回,站直。
“那你说,什么才不是炮灰?”他问。
阿奎斯子爵愣了愣。
莱昂继续道:
“在战线崩溃时,被留下断后者是不是炮灰?”
“在物资短缺时,被优先裁撤者是不是炮灰?”
“当命令下达,每个士兵必须死守时,那些知道自己守不住的人,是不是炮灰?”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的王国军人。他们是庄稼汉,是铁匠的儿子,是整日在厨房里剁肉的学徒。但他们在面对兽人时,没一个逃。”
讲堂陷入一阵死寂。
莱昂收回手指,低声道:“他们不是我挑选出来送死的工具。他们是和我一起活下来的士兵。”
几个出身边境的学员神情已微微发红。
阿奎斯子爵冷哼一声:“感人至深,但战争不是靠感情赢的。你是要训练一支军队,而不是让讲堂变成哀悼会。”
莱昂抬头看他,语气不带愠怒:
“我知道。所以他们只守在最安全的位置,不接主攻,不冲锋。我只用他们拦住撤退的兽人,而不是用作正面突击。”
他语气微紧:“他们只是挡了一下。而这一下,就能让我们的伏兵来得及砍下敌人的头颅。”
讲堂中有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联想到那一幕。
阿奎斯子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他看起来不耐烦了,但还未结束。
讲堂内安静了片刻。
阿奎斯子爵的身体重新前倾,目光冷峻。
“就算你调动了所有人,安排了伏击,也不代表这场仗就是聪明的选择。”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久未平息的质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敌军根本不上当呢?”
“敢问阁下敌人有多少人?阁下麾下又有多少人?”
“那场伏击战,我麾下士兵约有三千多人。”莱昂语气依旧平静,“敌人则是一支人数过万的兽人主力大军”
“你用三千人,去堵一万兽人?”阿奎斯子爵嗤笑一声,“听起来很英勇,但恕我直言,阁下。这不像一场伏击,更像是一场你用麾下士兵性命设下的豪赌。”
“如果他们在谷口停下脚步,或者发现了你的伏兵,那你布下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你自己,会成为那个被包围的人。”
莱昂望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诱敌深入,从来都是最危险的博弈。”阿奎斯子爵继续说道,“你赌敌人会追,你赌他们会走你预想的路线,你甚至赌他们疲惫、饥饿、焦躁到失去警觉一连串假设组成的战术链条,就像是把军队命运绑在骰子上。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不叫战术判断,这叫赌博。”
他环视周围,“诱敌战术固然高明,但本质是一场赌博。若失败,数千将士都将为你陪葬。”
台下学员神情微动,不少人微微转头望向阿奎斯子爵。
确实,有不少听众心中都曾闪过这点诱敌之术,若敌人不上当,伏兵反成死局。
莱昂到底凭什么敢赌?
听到这里,莱昂终于开口。
“你说得没错。”他说道,“诱敌之术,若敌不进,则陷全军于困境。”
他望向那些地图、木桩、箭头标记,又望向那群在笔记上不断书写的学员们。
“所以我们等了三天。”
“在伏击前,我的部队从未正面接敌。我派出骑兵部队不断扰敌,不断后撤,把每一个补给点烧成灰,把每一处水源污染。我们让他们一宿一宿地睡在雨里,把他们的怒火煮成沸水。”
“他们不是上当了。”他眼神锐利,“他们是被逼疯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三十里山路,他们追了三天,却连一场像样的交战都没有他们不再考虑陷阱,只想着抓住我们的尾巴,然后撕碎。”
一名沉默的学员小声问道:“但他们终究还是在进谷前驻足了对吧?我听说他们确实在谷口犹豫过。”
“是的。”莱昂承认,“他们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可惜他们已经太累、太急、太愤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还需要与时间赛跑。”
“所以我才敢赌。”莱昂平静道,“不是因为我相信敌人愚蠢,而是因为我相信,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奎斯子爵仍不放弃:“但你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你可以据守要道,你可以设伏林口,你可以边打边撤,拖到援军到来为止。为何偏要将整支队伍引上山崖去做孤注一掷的伏击?”
“因为他们来得太快了。”莱昂回道,“若我们据守林口,他们就会在两日内绕过林泽,穿过双刃谷,踏足王国腹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城镇与农庄密集的标注上。
“那儿没有防线,没有重兵,没有天然阻隔。”
“而我的目的,是阻敌于西境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