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罗斯基卫兵的队伍彻底溃散了。
那些原本围困古德温等人的卫兵被阵势压垮,转身就逃,有的跌倒在乱石中、有的慌不择路撞进灌木,被遗命团战士的长枪拦腰刺翻。
还有几人拼命试图拖走身边同伴,却在半路被追兵砍翻在地,血溅数尺。
“停步收势!别追远了。”
莱昂立于阵前,剑锋下垂,血水滴落。
遗命团的战士们迅速止步,盾阵不乱,长枪亦未收,仍对准余下惊魂未定的逃兵。
战斗只持续了片刻。
特罗斯基一方的数十名卫兵,已死伤十几人,剩余尽数溃逃入山林。
林中回响着奔逃时断断续续的叫喊,有人高呼“快回城堡”,有人则连喊声都带着颤意。
“追不追?”万尼克站定,呼吸微急,眼神锐利如鹰。
莱昂摇头:“不追。”
他环顾山洼,一地火光映着血迹与翻覆的盔甲,十数具尸体横陈在石地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热血与火油的混合味,压得人胸口发紧。
他缓缓收剑入鞘,走向洼地中心那三人。
女子凯瑟琳仍护在那名受伤男人的前方,脸色惨白,却握剑不放。
直到莱昂靠近几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将剑锋缓缓垂下。
“你是……遗命团的……?”
她嗓音嘶哑,带着极度疲惫。
“我是莱昂。”
莱昂淡淡答道。
而那老头,此刻已经激动得满面通红,几步扑上来,几乎是攀在莱昂的身上大喊: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是古德温我奉瀚纳什之命,前来调查卡蓬少主的下落。我们三人刚逃出特罗斯基城堡,差点又要被他们抓回去了你来的正好,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莱昂看着他,眼神却越过他肩膀,落在凯瑟琳与那名受伤的男子身上。
“你们三人从城堡里逃出来了,那卡蓬呢?”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但眼中的寒意,却压得古德温呼吸微顿。
“他……他没在我们这。他被抓走了。”古德温缓缓放下手,神情变得沉重,“被冯波尔高带去了库腾堡……”
话未说完,莱昂的目光已然沉了下去。
这一夜,终究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他缓缓转身,望向夜色深处那道高耸不语的特罗斯基主堡山影。
雾未散,风尚在,林中余火正燃,仿佛为即将到来的真相,点燃了最初的烛光。
……
山洼的火光还未熄灭,战斗留下的热浪尚在地面蒸腾,一阵风过,吹起几张破碎的披风残片,像是旧旗随风摇晃。
莱昂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三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古德温的袍子几乎扯烂,膝上尽是泥污,那名受伤的男人满身绷带,伤口渗血,却仍强撑着不倒;至于那名年轻女子,披风破裂、紧握短剑,眼中却仍残留着敌意与防备。
她挡在古德温和那名受伤男人的身前,就像一头受伤但不肯退让的野狼。
莱昂缓缓抬手,示意一旁士兵前来。
“叫医师过来,处理他们的伤。”
“是。”
那名士兵迅速下去叫人,一名医师带着随身药箱上前,开始查看男人的伤势。
对方抽了一口冷气,却未出声,只用未受伤的手扶住膝盖,保持坐姿。
凯瑟琳盯着那名医师的动作,直到确认他未做多余举动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短剑。
古德温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感谢圣母……终于遇到人了……你来得太及时了,莱昂。”
莱昂却并未放松。
他抬头看向林中,目光所及之处,火光渐渐暗淡,逃散的卫兵已不知去向,但一股不祥的沉默正在林间弥漫开来。
莱昂轻声开口:“你说……卡蓬被带去了库腾堡?”
古德温点头,神情复杂:“是的。我亲眼所见。他本该是来送信的……”
“够了。”
莱昂抬手打断他:“详细的情况,我们回头再说。现在我只问一件事。”
他盯着古德温,声音压低:
“你们怎么从堡里逃出来的?”
古德温明显一滞,目光左右飘动了一瞬,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是……是凯瑟琳带的路,她以前是城堡里的人,熟悉后山密道。”
“密道?”
“是,一条废弃的逃生通道,从主堡下面的石窟延伸出来,没人看守。只是我们运气不好,刚逃出来,就被他们发觉了”
“他们?”莱昂冷笑,“你是说,那些本该守护城堡的卫兵,正在山后追杀你们?”
古德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低下头。
莱昂不再追问。
他已得到足够的答案。
特罗斯基,是敌非友。
他缓缓扫视战场,火光在夜色中剧烈跳动,映出破碎的长矛、横倒的盾牌、血泊与泥草混杂的尸体,以及风中仍未熄灭的杀气。
而这一夜,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转头,眼神投向身旁的万尼克。
“战场清理,迅速完成,准备撤离。”
“扩大警戒,哨岗设到山道入口,弓手上坡就位。”
“是。”万尼克领命,转身疾走。
命令如利刃落下,遗命团士兵迅速动了起来。
山洼四周被重新封控,防线呈圆环状层层收缩,构筑出一圈临时可守的阵地。
直到布防初定,莱昂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人身上。
他目光沉稳,语气不带情绪:
“从现在起,你们三人暂时跟在我身边。等我确认卡蓬的下落与事情真相,再决定下一步。”
凯瑟琳原本欲言又止,眼神在黑夜与火光间晃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低头,手指悄然收紧在剑柄上。
古德温张了张嘴,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长叹一声,低声喃喃:
“这就……说来话长了……”
第245章 前因后果
山风掠过林梢,卷动枝影婆娑,吹得火光在黑夜中瑟瑟飘。
营地边缘的警戒线在命令下向外推进了一层,铠甲的摩擦声、靴底踩上松针的轻响隐隐传来,交织成一股张力紧绷的静寂。
凯瑟琳低头坐在一旁,披风裹身,仍不肯放开握着短剑的手。
她的指节泛白,显出惯常的紧张与戒备。另一只手轻轻扶着那名受伤男人的肩,始终不曾移开。
那男人闭着眼,面色苍白,额角、嘴角皆已干裂,沉默地抵御着痛楚。
但每隔数息,他的鼻翼都会剧烈颤动一次,像是被压抑着的挣扎浮上海面透气没有呻吟,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更让人清楚,他的伤势仍在持续恶化。
莱昂静立在夜风中,披风无声地垂在背后,边缘被风卷起,又落下。
残火在他身侧跳跃,将他铠甲的边线映得若隐若现。
他双手垂落身侧,目光静静扫过那三人,神色凝着夜色的冷意。
沉默数息,他才低声开口,语调平静而沉稳:
“从头说起。”
这句话仿佛是早已写好的引子,古德温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抬起头。
他仿佛等着这一刻许久,像是一个终于从漫长流亡中找到倾听者的人,也像是一个风尘仆仆、总算能坐下诉说的吟游诗人。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他嗓音沙哑,吐字却清晰,“我接到瀚纳什阁下的委托,要我前往特罗斯基地区,调查卡蓬少主的下落。”
火焰在他说话间跳动了一下,古德温顿了顿,像在斟酌某些细节是否应该省略,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那时少主已经离开拉泰多日,原本只是前往送封信,不该耽搁太久。但他迟迟未归,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说着垂下目光,声音也低了些:“瀚纳什阁下十分忧心……毕竟如今的局势,不再是从前那种能说走就走、安然来回的太平时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朝火堆中看了一眼,那片炭灰中偶有火星蹦跳,仿佛回应着他言语里的不安:
“不瞒你们,我不过是个喝惯酒的老教士,平日只懂些祷告、‘稍微通晓’几招剑术。”
他手指轻轻拨了拨脚边的一块小石头:“我接了任务,换了身便装,一路摸进特罗斯基周边,想着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打听消息,找人问话,去村庄的酒馆里看看。”
山风拂过他肩头的披风,微微一动,他顿了顿,望向火焰映出的自己,像是从漫长回忆中再次调出最初的画面。
“直到那时,我还以为这只是件找人的差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火焰吞进肺中才换得那口喘息,然后才继续道:
“可就在一个小镇的酒馆里,我听人说起了一件事。”
古德温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火光背后的黑暗。
说到这里时,他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焰中停顿了一息。
“他们说,不久前有一支队伍,从特罗斯基城堡出来,走的是东南那条山道。途中……遭了伏击。”
他顿了顿:“那场战斗打得很凶,喊杀声震天……那一带的村民都听见了,可没人敢靠近。”
“但还是有几个胆大的,说远远看见过那支队伍里,有个年轻人,看模样是贵族,穿着和旁人不一样,不是波尔高家的人,也不像是卫兵装束。”
他抬起眼,望向莱昂,语调沉了下来。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就是汉斯卡蓬。除了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
莱昂神色不动,默默听着。
古德温没有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
“所以当时我没再多想,立刻动身去了他们提到的地方在特罗斯基东南方向,有条旧山道,是通往磨坊的路径,地势起伏险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