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我们,地牢旁有一道暗门,后面连接着一条通往城堡外的逃生通道。”
莱昂接道,语气不带起伏:“于是你们就从那条通道逃了出来。”
古德温点头,语调更低:
“是的。”
他抬眼看向夜色中的林边。
“那条通道尽头的出口开在后山,那里杂草疯长,灌木蔽天,四周无路,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缓缓道:“我们从密林中钻出,浑身是泥,一路向东南方向绕行,想寻找一处能暂避追兵、为杰士卡处理伤口的地方。”
他语气忽然顿住,望着火堆半晌,才低声道:
“我们原以为……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叹息,话锋一转:
“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城堡守卫的警觉。”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地牢的异样或者说,发现了我们逃走后留下的痕迹。”
“当我们绕到山洼准备休整时,天已经黑透,可山顶上却亮起了火把的光。数十人沿山道分头下搜,我们根本没来得及走远,连杰士卡的伤势都没来得及处理。”
他喉结动了动,压住一丝苦涩:
“杰士卡那时伤得太重,走不快,最后我们只得躲在那片林间空地……准备束手就擒。”
“然后……你们来了。”
古德温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终于将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卸了下来。
他垂下肩膀,用手背擦了把额头,嘴唇张了张,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圣母在上……若是再晚一刻,我们恐怕就又要回到那座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在我们从城堡逃出前,凯瑟琳曾偷偷潜入了城堡内厅,在那里发现了一封落在桌上的信署名是西格斯蒙德。”
他说着,从腰间小袋中取出一封已经被血水浸湿过角边的羊皮信函,递了出来。
“那信里写着,西格斯蒙德已经失去了耐心,打算召集他在波西米亚境内所有忠诚的盟友,一同前往库腾堡。信上还提到冯波尔高和冯奥利茨也已动身赶往那里。”
古德温望着莱昂,神情变得愈发凝重:“我猜,他是想彻底粉碎波西米亚境内所有还敢反抗他的势力。也许……这场清算,很快就会全面开始。”
营地的火光映照着莱昂的面庞,却映不出他眼中的风暴。
他的手轻轻握紧,骨节发白,半晌未语。
耳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柄骑士剑劈入父亲背后的响声那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莱昂缓缓闭上眼,努力压制着心中几欲喷涌而出的愤怒与恨意。
片刻后,他缓慢睁开眼,望向古德温。
“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现在,”他看向四周,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装备的万尼克,正在警戒的士兵,以及那些已然打起精神的遗命团战士,“我们不能再等了。”
“立即整队,连夜返回拉泰。”
古德温听到这句话,轻轻喘出一口气:“你要……将这封信交给瀚纳什?”
“是。”莱昂的声音不高,却坚决,“不仅如此,我要召集遗命团的全部成员,前往库腾堡。”
他望向远方,夜色深处尚无光明,但城堡山影隐约可见。
“我们的任务未完。我们必须带回卡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变,低沉而如雷: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们的仇人。”
他的眼神变得锋锐如剑,唇角微动,却不再多言。
那一瞬,风仿佛停止,火光映在他侧脸,映出一片冷峻的阴影。
古德温收好信,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破败的袍子,低声道:
“那我们……就一起去面对了。”
莱昂转身,披风掠起,步入黑夜之中。
身后,遗命团列阵完毕,火把举起,短促号令响起。
火光未熄,但寒意已临。
他们将沿着林道折回拉泰去汇报、去集结,去准备迎接那个早已注定的战场。
而那座名为库腾堡的城市,正等待着他们前往。
……
夜已至深,风更凛冽,远山轮廓似浮动的铁影,沉沉压着天边。
临行前,莱昂最后一次望向特罗斯基方向。
那座山上的城堡此刻安静无声,如一座被火洗净的空壳,在夜色中半隐半现。
他站在山道前端,披风随风扬起,剑未出鞘,眼中却已有杀意微凝。
西格斯蒙德,马科瓦尔冯奥利茨两个名字如锈斑般沉积在他梦境与记忆深处,不止一次地浮现于噩梦尽头。
这一刻,仇敌之名重现于耳。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只能逃亡的少年了。
复仇,不再遥远。
如今,它终于有了坐标。
而他,也终于准备好踏上征途。
第247章 神秘俘虏
晨雾尚未散尽,王都南郊的第七军团大营沉浸在灰蒙微光之中。
远山轮廓藏于雾影,营地内却早已苏醒。
士兵在操场上列阵,铠甲的磨擦声、号令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回荡在营盘之间,一切井然有序,如同一部被上紧发条的机器。
主帐东侧,莱昂披着灰蓝色斗篷站在高地边缘,目光落在下方刚组建的一支步兵连队。
他昨天刚对他们进行过一次临时战术演练,心中仍有许多不满,尤其是新兵之间的配合与反应速度,远未达到他心中的标准。
正当他转身准备回帐查看训练记录时,数骑快马破雾而来,自营地南门直奔主道,带起一阵疾风般的踏地声。
大营门口的守卫早已警觉,数名卫兵举枪上前,却在看清来者身上的徽章后迅速放行。
那是国王近卫的金狮徽代表着国王查尔斯三世本人的亲令。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骑士,他勒马在主帐前,当即翻身下马,直奔帐外的莱昂而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漆黑封蜡的信筒。
“莱昂维斯阁下,陛下召见。”
莱昂接过信筒,手指轻抚上面熟悉的金色纹章。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转身走入主帐内。
帐内桌案上散放着军报、地图与新兵名册。
莱昂拆开信筒,将其中薄薄一封亲笔信展开。
信上的内容不长,只寥寥三行:
莱昂维斯爵士,
王国从一名特殊俘虏口中得知了关乎整个战争本质的信息,
请你即刻启程进宫,王国需要你的判断。
落款之处,是查尔斯三世亲笔之名,烫金封印之下另缀一小行墨迹:
“王不轻召将。此事非你莫可与知。”
莱昂握紧信纸,那信在他掌中轻轻颤动。
特殊俘虏?
是兽人?还是其他?
他心中浮现出维尔顿的废墟、山岭中的残尸、那位狂吼着战死的兽人酋长……
“关乎整个战争本质”的意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轻下断言。
但他知道,如果是国王亲自下令召见,又派遣自己的近卫来送信……那一定不是一件小事。
莱昂沉吟片刻,将信重新封好,转身吩咐道:
“备马,我将与国王近卫去王宫一趟。”
那名骑士闻言点头,道:“我等奉令不得在营中久留,请阁下即刻随行。”
莱昂微微颔首,一语未发地踏出营帐。
外头晨雾已渐淡,天色泛白。
他翻身上马,随信使一行沿军营东道奔出。
……
马蹄疾驰,尘土翻卷。
阳光终在远方破云而出,王都的城墙,也在天光中逐渐清晰。
王都的街道在晨光下仍显寂静。
普通市民们尚未开门营业,只有巡逻的卫兵与晨祷归来的修士行走于石板路上。
莱昂随国王近卫一路疾行未停,引得街角看门的孩童与老仆投来惊疑目光,但无一人敢拦问。
他们没有朝王宫正门而去,而是自东侧绕行,穿过王宫后侧一段封闭多年的青石甬道,最终抵达王宫东南角的一座灰白色石殿前。
“此处为沉影殿。”
那名骑士勒马止步,低声道。
莱昂下马,脚步一顿。
他面前的石殿建筑低矮沉稳,与王宫主殿那些高墙穹顶、金饰浮雕毫无相似之处。
这里没有华丽的列柱、没有彩绘玻璃,只有光线昏暗的长窗和铁木重门,一排王宫禁卫披挂重甲肃立两侧,持戟如山。
两扇铜门缓缓开启,一名内廷侍从现身,低声道:“第七军团军团长莱昂阁下,请随我入殿。”
他穿过门廊,踏上沉影殿那层层深入的石阶地面,每一步都能听见靴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