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剑士兄弟会的行会剑?”
“我认得那护手,确实是剑士兄弟会的样式。”
“谁把它挂上去的?疯了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连串低声议论,像秋风吹起落叶般四散开来。
阳光正好落在剑锋之上,使它仿佛带着火焰光辉般刺目耀眼。
它并不陌生。
那是库腾堡剑士兄弟会的“行会剑”在传统中象征着兄弟会的合法性、尊严与传承。
它通常只会出现在仪式或比试中,由资深剑士从剑术馆内亲自取下,而今却以一种挑衅的姿态,挂在市政权力的象征之上。
“是挑衅。”有人低声说,声音中透着复杂的兴奋与恐惧。
“是公然的挑战。”另一个人附和,“这不是挑衅这是正面宣战。”
“谁干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德国佬,门哈德。”
“可……他怎么做到的?剑术馆的门晚上上锁,馆内值夜的也是资深剑士……”
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像是初春溪水般无法阻挡。
而在广场另一侧,一个人影粗壮、步伐急促的男子正快步拨开人群,直奔石阶前方而来。
他身披灰棕色剑术袍,腰佩制式长剑,胸口悬着象征正成员身份的红铜徽章。
他就是昨天与门哈德发生争执的那位粗壮剑士,名叫艾默拉姆。
他气喘如牛,站在石阶前仰头望着那柄剑,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羞辱,最终凝成了怒火。
“该死的小偷!”他怒吼,拳头猛地捶在腰间佩剑的护手上,“这帮杂种到底想干什么!”
他身后的两名兄弟会成员也已赶到,一个年纪略长,脸上有道疤,另一个则是年轻而沉稳的褐发男子,右手紧握配剑剑柄。
年长者压低声音道:“冷静点,艾默拉姆。别上去。”
艾默拉姆猛地转头,咬牙低吼:“不冷静你来啊?你看看他们把我们整个兄弟会的脸都钉在市政厅墙上了!”
他一步跨上石阶,作势便要攀上去将剑取下。
年长者立刻出手拦住了他,声音低沉而急迫:“我说了,不准去。”
“为什”
“人们都在看。”
那人一字一句道,语气里透着比怒火更冰冷的现实判断。
艾默拉姆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头,果然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已聚起上百名围观者有的站在水井边低声交谈,有的坐在石阶上擦拭工具,更多的人干脆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这些目光中,有疑惑,有好奇,有窃笑,也有期待但惟独没有同情。
“他们都在等,”年长者继续说,“等你把剑取下。”
“然后说:‘看啊,这帮人连挑战都不敢回应,只敢收回剑,然后回去把大门锁得死死的。’”
艾默拉姆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重重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往前一步。
另一名年轻的剑士兄弟会成员此时说道:“要不……我们先将这事回报给尼古拉斯大师?”
年长者点点头:“尼古拉斯大师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只是……这一回,我们不能再说‘没看见’了。”
“他们逼我们出手。”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风吹过广场,阳光终于彻底洒在那柄行会剑上。
它高高挂在象征市政权力的建筑上,像一条划破秩序的冷光,也像一记不可收回的耳光,打在了整个兄弟会的脸上。
人群在窃语。
剑士在沉默。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
晨光渐盛,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熟知骑士传统的中产市民,也有好事围观的市井闲汉,还有被酒馆伙计口口相传的传闻吸引而来的年轻学徒。
他们站在市政厅外的石板路上,仰头看那柄行会剑,就像看一场戏剧而今幕布已经拉开,演员却还未登场。
直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
“咦?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假装惊讶的调子,像是旁观者的无意插言。
但那些熟悉它语调的人立刻就认了出来。
门哈德。
人群立刻侧头望去,只见三人缓缓穿行而来,步履稳健。
门哈德走在最前,身着深绿长外袍,脚步轻快,脸上挂着一副“路过凑热闹”的微笑。
他的侍从紧随其后,神情明显兴奋,而他身边那位戴着斗篷、沉默寡言的青年正是莱昂。
门哈德走至人群边缘时,正好面对石阶上的行会剑。
他眯着眼睛望着它,阳光映在他眼底,使得他的笑容在晨光下竟有几分……得意。
“哟。”他声音略一拔高,“库腾堡的剑士兄弟会接受了挑战?”
周围人群哗然。
这句话像点燃了一把干柴不是火光冲天,却瞬间让空气燥热起来。
艾默拉姆脸色铁青。
他刚刚才按捺住冲动,如今听见这话,脸上的血气又翻滚上来。
他紧盯着门哈德,低吼:“你少得意!这事……你干的吧?”
“这剑,是你挂上去的!”
门哈德摊了摊手,耸肩笑道:“你说的‘这事’,是指那柄剑,还是你们终于肯正视一场挑战?”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刚好路过。”
他说着,还刻意地环视四周,对着围观市民提高声音道:
“我不过是听说,库腾堡剑士兄弟会终于敢接下挑战了!”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他们真要比剑?”
“天啊,居然把剑挂到市政厅上去了……这种事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那德国佬果然是疯子,但我喜欢他疯得张扬。”
艾默拉姆脸颊颤抖,咬牙想要冲上前回击,但身侧年长的剑士又一次拦住他。
“冷静,艾默拉姆,”他低声警告,“你现在若再动手动脚,就是承认输了。”
艾默拉姆气得拳头作响,却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冷静而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没有必要嘲笑,门哈德。”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人群中的窃语与笑声。
人们让开一条路。
尼古拉斯出现了。
他身着黑色长袍,佩剑未解,脚步平稳,神情没有愤怒,只有一贯的冷静。
他的到来像是一剂镇定剂,瞬间让原本浮动不安的兄弟会成员安静下来。
尼古拉斯缓步走向市政厅石阶,在艾默拉姆身边站定,看了一眼那柄高悬的剑,又转头看向门哈德。
“正如你所见,”他声音平和却有分量,“我们已经接受了挑战。”
门哈德听罢,眉毛轻扬,接着爽朗地大笑出声。
“好,好!”他说道,双手一摊,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结果,“我们乐意至极。”
他回头看了看莱昂,眼里带着掩不住的火光:“听见了吗?他们终于答应了一场真正的比试!”
莱昂依旧沉默,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尼古拉斯身上,平静中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
这是一名剑士对另一名剑士的直觉判断。
这人不简单。
尼古拉斯没有理会门哈德的嘲笑,而是走到剑下方几步之处,仰头望着行会剑。
半晌,他才转身,轻声道:
“既然挑战已摆在眼前,我们自然会回应。”
他的话语在广场上回荡,令现场陷入短暂的安静。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出
市议会的议员,库梅尔。
他穿着一身不甚整齐的深蓝长袍,神情比昨日更为严肃,眼神冰冷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悦。
“够了。”他沉声说道,语调压得极低。
门哈德与尼古拉斯几乎同时望向他。
库梅尔缓缓扫视着广场上的众人,尤其是那柄行会剑,终于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已经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那么,现在就必须解决。”
他语调缓慢,像在权衡着每个字的后果:“但这一次,不是私下比试,不是街头争斗,也不是一纸文书。”
“是一次,决定剑士兄弟会归属的比剑。”
库梅尔的声音刚落,广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围观市民们不再低声耳语,而是屏住呼吸,盯着他那张始终不苟言笑的面孔。
议会的发言,在库腾堡意味着决断。
而这一次,决断的不是一纸罚款或一份许可,而是一个剑术势力的归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