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血泊与尸体之间,像是孤身从战场最深处杀出来的惟一生还者。
王座前的石阶,已被血浸透。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阶下,盔甲反射着惨淡的光。冷风卷着血腥味,像无形的手攥住每一个观礼者的喉咙。
西格斯蒙德仍坐在王座上。
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在金饰上绷得发白。
他看着那个满身血迹、一步步踏着尸体走上阶梯的身影盔甲暗红,眼神冰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他明白,身边的护卫已经全数倒下。
退路?没有。
即便有,作为国王,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逃命那会在他死前就将自己的王冠摔碎。
尊严将他钉在王座上,但心底的恐惧,早已像冰水般涌上脊背。
莱昂登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他停下,剑尖垂着,鲜血沿着剑脊不断滴落,敲击在石阶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你……”西格斯蒙德张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你竟敢”
话未说完,莱昂抬剑指向他,声音低哑而清晰:
“你说臣民如草芥,王权天命不可动摇?”
西格斯蒙德的眼睛在这句话中闪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但很快又抬起下巴,努力维持那份属于王的傲慢。
“我是王你们这些贱民的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莱昂的目光没有波动,仿佛早已听够了这样的声音。
“那么现在”他缓缓踏前一步,长剑平举,“便让棋子来取王的命。”
西格斯蒙德的手微微颤抖地摸向王座旁的那柄装饰剑。
那柄剑镶着金银花纹,剑格嵌有宝石更像是权力的象征,而非真正的战器。
他抽剑的动作很生硬,显然未曾亲自搏杀,握剑的姿势带着骑士训练的痕迹,却缺乏真正战场上的狠与准。
莱昂只是冷冷看着他。
这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一切仿佛早已注定,从斯卡里茨的火光与血,到今天这条染血的阶梯,都在把他们带到这里。
这就是宿命。
西格斯蒙德咬牙挥出第一剑,带着慌乱和竭力维持的尊严。
莱昂抬剑轻轻一拨,剑刃与宝剑擦出一声脆响,便将那股力道完全卸开。
西格斯蒙德踉跄半步,眼中闪过惊愕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化解的。
他怒吼着再劈一剑,带着全部的力气。
莱昂连退都懒得退,只是微微转腕,让剑锋顺着来势滑过,然后在对方毫无遮掩的胸前停顿半息剑光一闪。
剑锋贯穿了西格斯蒙德的心口。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鼓声都要沉重。
西格斯蒙德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浓重的血。
他低头,看见那柄剑从自己的胸口正中透出,鲜血顺着剑锋淌下,在金饰的边缘汇成深红。
莱昂靠近,在他耳边低声道:
“这是来自你所蔑视的贱民的审判。”
西格斯蒙德的眼神在痛苦与难以置信中渐渐涣散。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王冠歪斜着从头上滑落,滚到血泊中,金色的光被血色吞没。
莱昂抽回长剑,鲜血飞溅在王座的石面上。
这一刻,暴君的呼吸彻底停止,空旷的王座上,只剩风声与血的腥气。
下一刻,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与喊杀。
新一波近卫正从宫廷深处涌来
莱昂缓缓转身,抬剑迎向他们。
喊杀声像海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甲片碰撞、长戟击地的轰鸣回荡在王座周围,空气里充满了金属的寒意。
意大利宫深处的走廊、侧门、拱廊下,黑压压的近卫蜂拥而出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交错闪烁,像无数道汹涌的波涛,正向一座孤立的礁石扑去。
那座礁石,就是莱昂。
他站在王座前,背后是西格斯蒙德的尸体与倾斜的金冠,脚下是阶梯上浓得发黑的血。
身上的板甲早已被砍出无数道战痕,护板间的皮革被血浸透,行动时会发出细小的吸附声。
肩口、肋下、前臂的伤口在流血,热意沿着甲缝缓缓蜿蜒,顺着他的靴尖滴落。
但他的眼神仍然冷冽。
他的剑尖微微下垂,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这一刻,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活着走下这片阶梯
但他也明白,这最后的时间,仍是属于他的战场。
第一批冲上阶梯的近卫有十余人,手持长戟或剑盾,阵型紧凑。
莱昂没有等他们合围,而是主动下踏几级台阶迎了上去。
第一戟,他侧身闪过,长剑在戟杆与手掌之间的缝隙刺入,连人带武器一并放倒。
第二戟,他干脆用左臂护板硬格,板甲被劈出深口,他却趁着近身的距离一剑平削,将对方的喉咙与声带齐根切断。
鲜血喷涌在阶面上,顺着石阶流淌,染红了后面冲上来的脚步。
第三人挥剑斜劈,他不闪不挡,反而让剑刃顺着肩甲滑下金铁碰撞迸出火星,虽然没能破开钢甲,但冲击震得他半边手臂一麻,却也为他赢得了反击的空隙。
莱昂反手将长剑刺入敌人的心口,钢与骨的阻力在手中清晰传来,他猛地抽出,溅起的血雾笼住了自己的面罩。
以伤换杀的战术,在这最后的战场上成为唯一的答案。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盾墙在阶梯上层层推进。
莱昂不断变换节奏有时突入近身,剑势快得像风暴;有时退到两步之外,利用剑尖的长度点杀试图探头的敌人。
他的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但代价是盔甲上的缺口越来越多,体内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流失。
然而他的脚步没有停。
“退后……这不是人……”
有士兵声音发颤地低语,可很快被战友的怒吼掩盖。
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如果今天不能杀死这个男人,他们的王已经倒下,他们的荣誉将随之毁灭。
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枪尖透过胁下的甲缝插入,冷意瞬间蔓延到内脏。
莱昂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枪杆,将它猛地一拉,带着敌人整个翻倒在地,随后一剑穿透其头盔的眼缝。
他感到膝盖一紧低头看去,一支短矢深深钉入护膝的缝隙。
剧痛令他右腿微微发软,但他立刻用左腿发力,旋身一劈,将近身的两人同时砍倒。
空气中充满了血的腥甜与铁的寒锐。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每一次抬剑都像在举起一块巨石。
可在心流的余韵中,他依然能捕捉到敌人的节奏,依然能在包围中找到那一条条短暂的杀机。
他用进最后的力气,斩倒了第一个踏上台阶最高一级的敌人。
鲜血从台阶最高处倾泻而下,仿佛是为这场屠杀拉下的帷幕。
终于,他的长剑在一次劈砍后卡在敌人盔甲的缝隙中,再难抽出。
四面八方的兵刃同时落下,刀光在眼前化为一片白
莱昂跪倒在王座前,背脊依旧挺直,手仍握着那柄卡住的剑。
鲜血从他全身的伤口中涌出,顺着阶梯流淌,与西格斯蒙德的血汇合在一起。
他抬起头,仰望天空。
比武场上方的云层正在被风吹散,一束阳光透过破口照在他和王阶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之间。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终于到达终点的释然。
他缓缓松开剑柄,任由它留在敌人的身体里。
然后,他直直站在那血泊中央,双手空空,却昂首面对四面八方的兵刃。
“来吧。”
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对着死亡发出的邀请。
长枪如暴雨般落下
他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直到彻底熄灭。
莱昂的身体缓缓前倾,倒在西格斯蒙德的尸旁。
两具尸体一个暴君,一个复仇者并肩躺在王阶之前,血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台阶流向比武场的沙地。
他倒下的姿态,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这个暴君,终究死在了他所轻蔑的“草芥”手中。
……
上午的阳光穿过意大利宫高耸的拱门与雕刻石柱,洒落在御前比武场上。
金色光线映在沙土与石阶之间,照亮了那条由鲜血铺成的通道尸体、破碎的武器、残缺的盾牌,杂乱地横陈其上。
冷风自露天的高处灌入,将血腥味与铁锈味压进每一个观战者的肺腔。
御前比武场寂静如死。
石阶顶端,王座立在光影交界处,背后的幔幕被风缓缓掀动。
莱昂与西格斯蒙德并排倒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一个身披裂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板甲,手中长剑依旧被握得死紧;
一个头戴歪斜的金冠,胸口的伤口早已冰冷僵硬。
他们的血在阶面的缝隙中混合,沿着石纹缓缓向下蜿蜒已分不清哪一滴属于王,哪一滴属于“草芥”。
四周的观礼台上,贵族、军官、外国使节与教士们全都凝固在座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