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船舱里传来兽人的鼾声,与偶尔爆发的低吼。
而在他耳边,却是另一个声音:
锡尔文的街道,他曾经见过几次。
那时港口热闹,商贩在雾中吆喝,渔民提着满网的鱼。
他甚至还记得孩子们在码头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亮。
如今,他却亲手把死亡的航路指向那里。
萨穆尔缓缓闭上眼,手掌死死压住舵柄。
他知道,这份罪孽将伴随他终身。
可他也明白,若不这样做,被火焰吞没的就会是自己的祖国。
他在心底不断重复:
这是唯一的办法。
若不如此,兽人的斧头迟早会落在瓦伦西亚的王都卡斯顿,会落在他的妻儿身上。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种说服并不能减轻任何负担。
每当他看向同船水手那年轻却已麻木的面孔,或是其他船长疲惫又深藏恐惧的目光,他都能感受到一种共同的沉重:
他们正在欺骗敌人,但同样,也在背叛另一些无辜的人。
雾气翻涌,把远方的星光都吞没。
在这片黑暗中,萨穆尔仿佛看见了未来
锡尔文的高墙,正被烈火照亮。
……
风向在第三个夜晚发生了改变。
海潮从南转北,呼啸的浪声仿佛无数野兽在夜里低吼。
兽人舰队顺势前行,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海船首尾相连,在浓雾里拖出一条无尽的黑影。
桅灯忽明忽暗,映照出甲板上的狂欢。
兽人们高声咆哮,举着酒桶和血肉,拍打胸口,用撞击与低吼代替歌唱。
那是属于他们的战歌,粗粝、野蛮,却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
然而,在人类船长与水手的眼里,那不过是一曲丧钟。
……
萨穆尔靠在舵旁,双眼紧盯着海平面。
雾气浓得像帷幕,偶尔露出几颗星子,他便迅速捕捉方位。
这是他一生最熟悉的工作,可今晚,他却觉得每一次辨位,都是在为死亡引路。
他的余光捕捉到另一艘船的甲板。
几个同样被迫的船长聚在一起,假装在检查索具。
他心头一紧,悄悄示意自己的水手稳住舵盘,转身走向那边。
……
“你疯了吗,萨穆尔?”
低声咆哮在帆布下炸开。
那是个满脸胡须的船长,眼眶布满血丝,“你在把一座城送进火坑!锡尔文是阿尔特利亚的心脏,我们把他们推上绞刑架!”
另一人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哭腔:“他们还是我们的邻居……如果有一天王国需要援助呢?你觉得他们会忘记这笔血债吗?”
狭小的空间里,几道目光都死死落在萨穆尔身上。
气氛沉重得像被铁链压住。
萨穆尔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低声开口,声音像磨损的铁器般粗粝:
“那你们想让兽人直接杀到王国西境?到我们的妻儿头上?”
“可锡尔文的人”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没有别的路可走。”
萨穆尔打断了那句话,牙关死死咬紧。
舱室陷入死寂。
几个人低下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
萨穆尔缓缓直起身子。
“我们已经没得选。谎言已经说出口,就像箭已经离弦。无论心里多么后悔,都收不回来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像刀子般割开每一张犹豫的脸。
“想要退缩?记住,兽人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血。你若迟疑,他们就会觉得你在骗他们。到时候,不只是你,你的船,你的家人,都会被立刻劈开。”
沉默良久,那名满脸胡须的船长终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重重砸在船板上。
“……混账。那就让锡尔文去死吧。”
帆布下,火光一颤,几张面孔在昏暗里同时垂下。
没有人再说话。
……
夜里,萨穆尔独自站回舵旁。
风浪依旧,海水的咸味与兽人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眼望向北方。
锡尔文。
他第一次去到那里的时候,还是个年轻水手,跟随船队靠岸。
他记得那座城市有雾,有塔,有街市上的喧嚣。
他甚至还记得一个孩子在码头追着海鸥奔跑,笑声清脆。
如今,他正带着一支带着屠戮而来的舰队驶向那里。
他的指节嵌进舵柄,手心血肉与木头摩擦生疼。
可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明白,这就是锁链。
不是兽人套在他脖子上的,而是他亲手套在自己心上的。
一旦说出谎言,他就必须把它送到尽头。
雾气翻腾,把远方的天际吞没。
在那片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座城的轮廓。
高塔在雾中浮现,钟声在夜色里回荡。
而火焰,正在一步步向它逼近。
……
夜海翻涌,浪潮拍打船身,溅起的水花带着冷冽的咸味。
桅灯在风中摇摆,光影晃动,把甲板上密集的兽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群随时会扑下来的巨影。
兽人们正沉浸在胜利的预兆里。
他们一边撕扯半生不熟的肉,一边把酒浆倒进喉咙。
血水混着酒液从他们獠牙间滴落,浸在甲板上,汇成一滩滩腥臭。
他们拍打胸口,撞击额头,以这种野蛮的方式取乐。
他们的声音震彻海雾,像一片巨鼓轰鸣。
这股声浪顺着海面传开,让每一艘船都仿佛在同一个节奏里摇晃。
可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人类船长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
萨穆尔站在舵位上,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只剩海雾翻涌。
他熟悉这片海。
他知道,只要再往北航行两日,锡尔文就会出现在远处的雾气里。
他的喉咙紧绷,像被盐和血糊死。
他不敢想象那一刻的景象。
那不是瓦伦西亚的都城,而是阿尔特利亚的都城。
但在兽人的眼里,这将是他们所选中的“猎物”。
……
这一夜,几名船长再次秘密聚到一起。
他们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苍白、阴沉,眼窝深陷,像是被海风和恐惧掏空。
“他们信了。”一个人低声说。
“是啊。”另一个人喉咙干涩,声音像铁钉刮过木头,“他们甚至已经在讨论怎么分割锡尔文的尸体了。”
沉默片刻,有人忽然低声呜咽:“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把一座城推向了深渊……那不是敌人,那是我们的同胞。”
没有人回答。
舱室里的空气压抑到几乎凝固。
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拍击船身,仿佛在提醒他们:这趟航程,没有回头路。
萨穆尔闭上眼,手掌撑在粗糙的木板上,掌心的老茧被木屑硌得生疼。
“我们没有选择。”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一同压碎。
“落日岛你们都看见了。若是王国本土,若是瓦伦西亚的城镇,屠戮会比那更快、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