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拯救:梦境传承 第346节

  他听见船舱里传来兽人的鼾声,与偶尔爆发的低吼。

  而在他耳边,却是另一个声音:

  锡尔文的街道,他曾经见过几次。

  那时港口热闹,商贩在雾中吆喝,渔民提着满网的鱼。

  他甚至还记得孩子们在码头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亮。

  如今,他却亲手把死亡的航路指向那里。

  萨穆尔缓缓闭上眼,手掌死死压住舵柄。

  他知道,这份罪孽将伴随他终身。

  可他也明白,若不这样做,被火焰吞没的就会是自己的祖国。

  他在心底不断重复:

  这是唯一的办法。

  若不如此,兽人的斧头迟早会落在瓦伦西亚的王都卡斯顿,会落在他的妻儿身上。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种说服并不能减轻任何负担。

  每当他看向同船水手那年轻却已麻木的面孔,或是其他船长疲惫又深藏恐惧的目光,他都能感受到一种共同的沉重:

  他们正在欺骗敌人,但同样,也在背叛另一些无辜的人。

  雾气翻涌,把远方的星光都吞没。

  在这片黑暗中,萨穆尔仿佛看见了未来

  锡尔文的高墙,正被烈火照亮。

  ……

  风向在第三个夜晚发生了改变。

  海潮从南转北,呼啸的浪声仿佛无数野兽在夜里低吼。

  兽人舰队顺势前行,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海船首尾相连,在浓雾里拖出一条无尽的黑影。

  桅灯忽明忽暗,映照出甲板上的狂欢。

  兽人们高声咆哮,举着酒桶和血肉,拍打胸口,用撞击与低吼代替歌唱。

  那是属于他们的战歌,粗粝、野蛮,却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

  然而,在人类船长与水手的眼里,那不过是一曲丧钟。

  ……

  萨穆尔靠在舵旁,双眼紧盯着海平面。

  雾气浓得像帷幕,偶尔露出几颗星子,他便迅速捕捉方位。

  这是他一生最熟悉的工作,可今晚,他却觉得每一次辨位,都是在为死亡引路。

  他的余光捕捉到另一艘船的甲板。

  几个同样被迫的船长聚在一起,假装在检查索具。

  他心头一紧,悄悄示意自己的水手稳住舵盘,转身走向那边。

  ……

  “你疯了吗,萨穆尔?”

  低声咆哮在帆布下炸开。

  那是个满脸胡须的船长,眼眶布满血丝,“你在把一座城送进火坑!锡尔文是阿尔特利亚的心脏,我们把他们推上绞刑架!”

  另一人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哭腔:“他们还是我们的邻居……如果有一天王国需要援助呢?你觉得他们会忘记这笔血债吗?”

  狭小的空间里,几道目光都死死落在萨穆尔身上。

  气氛沉重得像被铁链压住。

  萨穆尔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低声开口,声音像磨损的铁器般粗粝:

  “那你们想让兽人直接杀到王国西境?到我们的妻儿头上?”

  “可锡尔文的人”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没有别的路可走。”

  萨穆尔打断了那句话,牙关死死咬紧。

  舱室陷入死寂。

  几个人低下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

  萨穆尔缓缓直起身子。

  “我们已经没得选。谎言已经说出口,就像箭已经离弦。无论心里多么后悔,都收不回来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像刀子般割开每一张犹豫的脸。

  “想要退缩?记住,兽人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血。你若迟疑,他们就会觉得你在骗他们。到时候,不只是你,你的船,你的家人,都会被立刻劈开。”

  沉默良久,那名满脸胡须的船长终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重重砸在船板上。

  “……混账。那就让锡尔文去死吧。”

  帆布下,火光一颤,几张面孔在昏暗里同时垂下。

  没有人再说话。

  ……

  夜里,萨穆尔独自站回舵旁。

  风浪依旧,海水的咸味与兽人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眼望向北方。

  锡尔文。

  他第一次去到那里的时候,还是个年轻水手,跟随船队靠岸。

  他记得那座城市有雾,有塔,有街市上的喧嚣。

  他甚至还记得一个孩子在码头追着海鸥奔跑,笑声清脆。

  如今,他正带着一支带着屠戮而来的舰队驶向那里。

  他的指节嵌进舵柄,手心血肉与木头摩擦生疼。

  可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明白,这就是锁链。

  不是兽人套在他脖子上的,而是他亲手套在自己心上的。

  一旦说出谎言,他就必须把它送到尽头。

  雾气翻腾,把远方的天际吞没。

  在那片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座城的轮廓。

  高塔在雾中浮现,钟声在夜色里回荡。

  而火焰,正在一步步向它逼近。

  ……

  夜海翻涌,浪潮拍打船身,溅起的水花带着冷冽的咸味。

  桅灯在风中摇摆,光影晃动,把甲板上密集的兽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群随时会扑下来的巨影。

  兽人们正沉浸在胜利的预兆里。

  他们一边撕扯半生不熟的肉,一边把酒浆倒进喉咙。

  血水混着酒液从他们獠牙间滴落,浸在甲板上,汇成一滩滩腥臭。

  他们拍打胸口,撞击额头,以这种野蛮的方式取乐。

  他们的声音震彻海雾,像一片巨鼓轰鸣。

  这股声浪顺着海面传开,让每一艘船都仿佛在同一个节奏里摇晃。

  可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人类船长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

  萨穆尔站在舵位上,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只剩海雾翻涌。

  他熟悉这片海。

  他知道,只要再往北航行两日,锡尔文就会出现在远处的雾气里。

  他的喉咙紧绷,像被盐和血糊死。

  他不敢想象那一刻的景象。

  那不是瓦伦西亚的都城,而是阿尔特利亚的都城。

  但在兽人的眼里,这将是他们所选中的“猎物”。

  ……

  这一夜,几名船长再次秘密聚到一起。

  他们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苍白、阴沉,眼窝深陷,像是被海风和恐惧掏空。

  “他们信了。”一个人低声说。

  “是啊。”另一个人喉咙干涩,声音像铁钉刮过木头,“他们甚至已经在讨论怎么分割锡尔文的尸体了。”

  沉默片刻,有人忽然低声呜咽:“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把一座城推向了深渊……那不是敌人,那是我们的同胞。”

  没有人回答。

  舱室里的空气压抑到几乎凝固。

  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拍击船身,仿佛在提醒他们:这趟航程,没有回头路。

  萨穆尔闭上眼,手掌撑在粗糙的木板上,掌心的老茧被木屑硌得生疼。

  “我们没有选择。”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一同压碎。

  “落日岛你们都看见了。若是王国本土,若是瓦伦西亚的城镇,屠戮会比那更快、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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