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像铁一样死硬,望着那些惊惶的同伴。
“我们骗了他们,就等于把刀推开了一点。至少,不会先落到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火光下,有人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有人干脆一言不发,把头埋在臂弯里,任呼吸急促得像濒死。
他们没有勇气反驳萨穆尔,因为每一个人都看过落日岛的火海。
他们知道,那是唯一的真相。
……
次日清晨,风向转了。
海面笼罩在灰白的雾里,潮汐把水流推向北方。
桅杆上传来兽人的吼声,他们正在彼此搏斗,以此打发漫长的航行时光。
甲板上溅起血花,却换来阵阵狂笑。
萨穆尔的心口被这声音一下一下撞击。
他努力让自己麻木,让自己只看海浪、只看星辰,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思想的舵轮。
可每一次眼角余光瞥到兽人满口獠牙的狂笑,他就觉得,那些笑声仿佛正把自己的灵魂一寸寸撕裂。
……
傍晚,天色昏沉。
桅灯被点亮,金红的火焰在雾里漂浮。
舰队像是一条无尽的黑色巨蛇,蜿蜒北上。
萨穆尔的同伴走到他身边,嗓音干裂:“再走一夜,锡尔文就到了。”
萨穆尔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涩。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的雾气。
在那里,他仿佛已经看见高塔的轮廓、雾气笼罩的街市、繁华的港口。
而在幻象的边缘,火焰正吞没一切。
……
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的罪。
他亲手把一座城引上了祭坛。
而此刻,祭刀已经高高举起,只等落下。
第305章 战火蔓延
夜色依旧沉重。
锡尔文已不在了。
从北边的丘陵望去,原本应在雾海里浮现的塔楼与钟声,已彻底被火焰吞没。
滚滚黑烟沿着河口逆风扑来,夹杂着焦炭与血肉的气息,呛得人连在数里之外都难以呼吸。
天边闪烁的微光,已不是城中夜灯,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这片夜幕下,一支残破的队伍正缓慢逼近锡尔文以北的铁峰要塞。
这些人大多已失去坐骑,盔甲上满是泥浆与血迹,显得狼狈不堪。
有人扶着同伴踉而行,有人用断裂的长矛支撑身体,盔甲下溢出的血水在路上拉出一条暗红的痕迹。
脚步声沉重而紊乱,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支队伍并不庞大,却承载着王国最后的希望。
最中央,是一名披着灰白披风的年轻人。
火光映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盔甲斑驳、肩甲裂开一道深口,血从缝隙里凝固。
他的身侧仍有数十名禁卫护随,盾牌残缺不全,长矛多已折断,但他们依旧以密集的队形围住那匹疲惫的战马。
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铁蹄沾满血污,呼吸急促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名年轻人正是阿尔特利亚的王储,卢西安格兰特。
一路上,幸存的禁卫军几乎无人开口。
他们的眼神木然,却紧紧盯着四周,生怕再有敌人追击。
沉重的气氛笼罩在整支队伍之上,唯有风声掠过,带来血火余烬的腥臭。
远处的要塞城墙渐渐浮现在夜雾之中。
铁峰要塞位于锡尔文以北的丘陵口,原本只是守护内陆商道的一处防御据点。
它并不算宏伟,高墙不过六七米,但此刻,它却是这些逃亡者唯一的归宿。
守卫城门的士兵已望见王都方向冲天的火光,心中惶惶。
看到夜色里这支狼狈的队伍时,他们甚至一度迟疑,不敢确认这是否是友军。
直到有人在火光下认出了那面残破的旗帜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青蓝与银白交织的王室徽记。
“是王室旗帜!”
有人嘶声喊出。
很快,沉重的城门便被轰然开启。
链条的摩擦声在夜空里回荡,守军奔走相迎。
火把迅速被高举,照亮那支残破的队伍,也照亮了王储满是血污的身影。
一名老将颤抖着冲到队伍前,单膝跪下,盔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陛下呢?”
这一声问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投向王储。
卢西安坐在马背上,盔下的面容被阴影遮掩。
半晌,他才缓缓抬手,摘下面甲。
火光映照下,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疲惫与冷硬交织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心口一紧。
“陛下……与王室大半血脉,已在锡尔文殉国。”
轰然一声,如同沉重巨石投入湖水。
守军的面孔瞬间变得惨白,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低低的抽泣与压抑的惊呼在队伍里扩散,像无形的裂痕在每个人心底撕开。
老将浑身一震,眼泪顺着灰白的胡须滴落,却死死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殿下……”他声音沙哑,“我等愿以残余之命,誓死护殿下至最后一刻。”
卢西安静静望着他,目光穿过火光,落在更远处漆黑的夜幕中。
他没有流泪。
自锡尔文陷落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已无资格再以子嗣的身份为父亲哭泣。
那一声声惨叫、那一片火海,已将他推到一个无法退后的位置。
他缓缓下马,接过禁卫奉上的圆盾。
盾面满是焦痕与血迹,上面依旧能看到王室的徽记。
卢西安将盾立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父王已死,王都已毁。可阿尔特利亚……尚在。”
火光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他身上。
“我以王储之名,继承阿尔特利亚的血脉。”
他将右手按在盾面之上,声音逐渐高昂:
“自今夜起,我命令阿尔特利亚全境举国抗击兽人!”
这一刻,城门口鸦雀无声。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在空气中炸裂。
然后,一声铿然的盔甲撞地声响起。
“愿为殿下赴死!”
随着老将嘶哑的吼声,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
铁甲齐齐撞击地面,震得石板嗡鸣。
怒吼在夜空里交织,像是从血火废墟里挣扎出的宣誓。
年轻的王储抬起眼,冷风扑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感到肩上沉重无比,却再也没有退路。
这就是余灰之上,唯一的生路。
……
火盆映照下的要塞大厅,弥漫着厚重的铁锈与血腥气。
残存的禁卫军、溃兵与守军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盔甲的摩擦声与低声的哭喊。
伤者蜷缩在墙角,鲜血沿着石砖缝隙渗开,混合着湿冷的夜风,呛得人喉咙发紧。
卢西安仍披着裂痕累累的胸甲,站在大厅中央。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解下头盔,露出被烟火熏黑的面容。
嘈杂声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禁卫军统领半跪在侧,声音嘶哑:“殿下,请下令吧。”
卢西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厅每一个角落
有人浑身浴血,却仍握着长矛;有人失去了一只手臂,蜷缩在阴影中颤抖;还有人满脸呆滞,似乎心魂已被火光掏空。
“先安置伤员。”
卢西安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能行走的,送去内院。重伤的,全部送到教堂。”
他看向身侧的随行牧师,“把药草与圣油分下去。”
牧师默默点头,眼角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