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从斯卡里茨来的大人吗?”
“正是。”莱昂点头,语气不疾不徐。
“他现在住在下城堡。”卫兵指了指地势较低处那座坚固的石砌堡垒,“如果你要找他,可以直接去那里。”
……
莱昂牵着马走近下城堡,目光落在一名正在门口站岗的卫兵身上。他认出了对方雅内克,他曾在斯卡里茨沦陷时托付他保管自己的东西。
雅内克原本只是随意扫视着行人,当他的视线停留在莱昂身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亨利?真的是你?”
他身旁的另一名卫兵听闻,转头看了一眼,也惊讶地挑起眉:“老天,真的是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莱昂点点头:“是我,我有事要见拉德季大人。”
他稍顿了一下,随即看向雅内克,沉声问道:“对了,雅内克……还记得那天在城堡门口,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吗?”
雅内克的表情微微一滞,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你当时把东西交给我,然后就疯了一样地往村子里冲去。
莱昂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当时情况危急,我别无选择,只能托付给你。那些东西还在吗?”
雅内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最终点头道:“还在,我一直替你保管着。我带你去取吧。”
莱昂将战马拴在一旁的马厩,随手拍了拍它的脖颈,确认它安稳后,便迈步跟着雅内克走向城堡内部。
雅内克边走边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那天我看见一名库曼人追着你往山下去了,老实说,我当时以为你死定了。那晚在塔尔木堡知道听说你不仅活着,还一路跑去报信……说实话,这简直是个奇迹。”
莱昂眼神有些黯然,声音低沉而平静:“你那天说得对……就算我回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母他们被库曼人杀死。”
雅内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两人来到卫兵宿舍前,雅内克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雅内克走到一个的置物箱前,翻找了一下,随后取出一只布袋,递给莱昂。
他拍了拍袋子,语气轻松了些:“看看吧,这就是你那天交给我的袋子,里面晃起来挺响,应该还装着不少格罗申。”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毕竟……这是你父亲最后为你留下的东西了。我再怎么说,也不会畜生到昧下这些东西。”
莱昂沉默地接过袋子,手指摩挲着布袋粗糙的表面。
他抬眼看向雅内克,嗓音低沉而沙哑:“多谢你了,雅内克。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拉德季大人现在在哪吗?我还要去见他。”
雅内克摆摆手,随即抬手指了指头顶,说道:“拉德季大人现在就在城堡上层的大厅,你现在去应该能见到。”
莱昂微微颔首,收起布袋,将它牢牢地挂在腰间,随后转身向城堡上层走去。
……
城堡大厅宽敞而庄重,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在石质地面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莱昂迈步走进大厅,靴底踏在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大厅中央,拉德季站在桌旁,正低头查看着一张地图,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目光十分惊讶。
“亨利?”他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不是应该待在塔尔木堡吗?你怎么到拉泰来了?”
莱昂上前几步,弯腰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抱歉,大人,但我不得不回斯卡里茨去安葬我的父母。随后,我便赶来拉泰见您了。”
拉德季神色一滞,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作沉重。他缓缓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低沉:
“你父亲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他顿了顿,神情微微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还有你的母亲……”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她也为人善良,待人宽厚。”
“他们应得一场体面的基督葬礼……”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落在莱昂身上,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略微沉涩地问道:
“所以,你成功安葬他们了吗?”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微垂,声音坚定。
“是的,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腰侧的剑柄上,缓缓解下剑鞘,郑重地递到拉德季面前。
“这是父亲为您打造的剑。”他低声道,语气复杂,“我承诺过他,会亲手交给您。”
拉德季凝视着剑,指尖轻抚剑首雕刻,神色中隐隐透着些异样。
莱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但大人,您能否允许我……将它买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执着。
“我带来了父亲留下的钱,无论多少,我都愿意支付……只要能换回这把剑。”他的声音微微发紧,目光黯然,“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遗物。”
空气凝滞,拉德季沉默,指尖仍在剑首上轻拂。
许久,他轻轻一笑,眼中透着怅然。
“孩子……”拉德季轻声说道,嗓音沙哑,“我丢了一座城堡,一座村庄,一处矿洞,和大半的属民。”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一把剑吗?”
第62章 赠剑
拉德季看着莱昂的脸,目光中透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语气温和而坚定。
“这把剑你就拿去吧。”
“毕竟,这是马丁留给你的最后遗物……我怎能夺走一位父亲留给他儿子的最后馈赠?”
说完,他轻轻一笑,像是为自己刚才的情绪调整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
“确实,这是一位父亲留给他儿子的馈赠,这把剑属于你。”
莱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最终,他只是用力握紧剑柄,缓缓低头,深深一礼。
“……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满含感激。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做点什么?你有想好吗?”拉德季轻声问道,声音温和。
莱昂抬起头,目光坚毅,他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要继承父亲的手艺,成为一名铁匠,我会去找一家铁匠铺,从学徒做起。”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然而衣袖下的拳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出真正的想法。
复仇的怒焰在他的心底燃烧,而铁匠学徒,不过是掩饰的烟幕。
莱昂清楚,这位拉德季大人对他关切有加,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想走上危险之路,只会徒增他的忧虑。
而且,任谁听到一个乡下小子妄想向匈牙利国王西格斯蒙德寻仇,恐怕都只会当作笑话。
拉德季神色郑重:“亨利,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如今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侍从?”
对于其他人而言,贵族侍从的身份显然远比铁匠学徒更加体面。但莱昂不一样,铁匠学徒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做的是给父母报仇。
莱昂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多谢您的好意了,大人,但我更想遵从我父亲的愿望,成为一名铁匠,请饶恕我的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道:“还有,大人,以后请叫我莱昂吧。‘亨利’这个名字,已经随斯卡里茨一同化为灰烬了。”
曾经那个幸福安稳生活在斯卡里茨的铁匠之子,已在战火中消亡,如今,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复仇者,莱昂。
拉德季沉默许久,最终轻叹:“莱昂吗……好名字。”
他的目光复杂,语气低沉:
“罢了,既然你想遵从马丁的遗愿,那就随你去吧。但如果你遇到了任何麻烦,随时来找我。我身边,会始终为你留着一名侍从的位置。”
莱昂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您的厚爱,大人,那我先告辞了。”
拉德季轻轻颔首,目光复杂,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喉结微动,却终究没有再多言。
莱昂握紧剑柄,转身离去,背影果决,无一丝迟疑。
拉德季静立原地,目送他背影渐远,神色莫名。
少年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橡木门后,大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壁炉的火光轻轻跳跃,映照着他的神色。
拉德季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边境战火的标记尤为醒目。
许久,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波澜,低声自语道:
“……愿你能平安无忧,亨利。”
大厅中烛火摇曳,他的身影沉浸在明暗交错间,久久未动。
……
阳光洒落,晨雾已散,莱昂踏上前往拉泰比武场的道路。
越是靠近比武场,周围的氛围便越发喧嚣,士兵和民众聚集在一起,热议即将开始的比武大会。
比武场位于靠近拉泰上城堡的广场,围绕着一片宽阔的沙地,木质围栏将场地圈起,四周搭建了观众席,贵族席位装饰华丽,而平民只能站在外围观战。
一旁设有一个简陋的报名处,一名报名官坐在木桌后,神情懒散。
莱昂走上前,淡然地说道:“我要报名比武大会。”
报名官抬头瞥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嘴角扯了扯:“叫什么?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的?”
“莱昂,来自斯卡里茨,是一名铁匠学徒。”莱昂平静地回答。
报名官顿时露出嫌厌之色,他放下羽毛笔,语气带着轻蔑:
“斯卡里茨?最近来拉泰的这些难民麻烦可不少,偷窃、闹事、打架……都是你们这些逃难来的惹的祸。”
报名官冷哼一声,故意往后靠了靠:
“比武大会的报名费是三十枚格罗申,不过嘛……像你这种人,我得额外收一笔‘保证金’,防止你输了后赖账或者闹事。”
他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交六十枚格罗申,否则就别报名了。”
莱昂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刃般落下,冷冽中透着森然寒意。
报名官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背脊竟生出一丝寒意。他张了张嘴,刚才的嚣张瞬间被某种本能的恐惧吞没。
空气短暂凝滞。
下一刻,他轻咳了一声,假装翻了翻账本,低头避开莱昂的目光,勉强掩饰自己的不安:“……呃,开个玩笑,你交三十枚格罗申就行。”
莱昂面无表情地从腰袋中取出钱袋,数出三十枚格罗申,放在桌上。
报名官伸手接过,动作略显僵硬。
他在账本上匆匆写下莱昂的名字,然后指了指一旁:“报名完成,在那边等着吧,比武大会很快就开始。”
莱昂收起钱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比武场旁的等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