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只淡淡道:“收拾好卷宗。你们若愿意,就随我一同去看看。”
三人走下楼梯,院外的街市依旧嘈杂,两侧是忙碌的行人。
有商贩推着货车,有老妪拎着篮子。
行人们看见这位军团长走过,往往悄悄低声议论,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探寻。
孤儿院座落在旧城区的一隅,前身是废弃的教堂。
外墙是高耸的石砌围墙,门口挂着一面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圣祷院”的旧名。
几个月来,这里已经收容了数百名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庭的孤儿。
若是远远望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处寻常的慈善院,可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大门两侧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神情冷峻。
见到莱昂从街角走来,护卫们立刻肃然行礼,齐声低呼:“莱昂大人。”
莱昂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这里不必拘礼。你们守在此处,已是尽忠。”
那几名护卫的面孔,凯尔一眼就认了出来,都是从维斯堡随莱昂一路撤回来的旧部,昔日维斯家族的私兵。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尊敬,也带着由衷的爱戴。
凯尔在一旁笑道:
“你倒是想得周全,把这些人放在这里,没让他们跟着入军中。如今护着这些孩子,日子反倒过得稳稳当当的。”
莱昂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大门被缓缓推开,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喧哗。
十几个孩子最先冲出来,衣衫虽旧,却干净整洁。
他们看清来人后,纷纷叫喊:
“是莱昂大人!”
“莱昂哥哥来了!”
“您今天怎么才来?”
“快看,他又带剑了!”
一群小手小脚蜂拥而上,有人拉着他的披风,有人抱着他的手臂。
几个小男孩胆子大,伸手去摸他的剑鞘,嘴里嚷嚷:
“莱昂大人,您这次要去打哪里?是不是去把兽人全杀光?”
莱昂无奈的叹了口气,弯身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声音温和:
“剑不是给你们玩的,太重了。等你们长大了,若还想拿,就得自己去练。可今日,不用说打仗,先去把院子里那堆木柴搬好。”
孩子们哄然大笑,却仍旧黏着他不放。
凯尔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忍不住笑出声,低声对一旁的费尔南道:
“你看看他,战场上那副杀神的模样,一到这儿,反倒成了孩子们的大哥哥。”
费尔南看得出神,眼神微动,半晌才缓声说道:
“我还记得在维斯堡时,他满身是血,简直跟个地狱里冲出来的杀神一样。如今这些孩子竟能拉着他跑来跑去,还能见他露出这副神情……真叫人难以置信。”
凯尔挑眉:“你这是夸他,还是在感慨?”
费尔南笑了笑:“都算吧。只是没想到……当年他还是个在我连队下的向导,如今反倒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威震一方的军团长大人。”
凯尔“啧”了一声:“命运嘛,总是这样拐弯。”
他们说着闲话,声音压得不高,带着一丝戏谑,又透出说不尽的感慨。
院子里,莱昂正被一群孩子拉着手臂往前走,有人要他看看自己新做的木剑,有人拉着要他听自己唱的小曲。
笑闹声把院子里的沉寂驱散。
莱昂俯下身,把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抱起来,那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喋喋不休地说着院子里的新鲜事:
“我们昨天抓到一只麻雀,后来让它飞了。还有,玛利亚做的面包分给大家吃,可惜太硬了,咬得牙都疼。”
莱昂听得极认真,不时轻声应一句:“嗯……下次捡到小鸟,记得别让它饿着。”
“面包硬了,那是因为火候不对,改日我请人教她。”
说话间,他脸上少见地露出笑意,那笑意发自内心,让孩子们越发兴奋。
凯尔靠在院门的石柱旁,看着不远处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莱昂,笑得直摇头。
“他在战场上挥剑时可从不多说半句废话,可在这里,却能和孩子们说半日话。”
“你说,他是不是更适合留在这里?整天抱着孩子,给他们讲点故事,教他们摆弄木剑。瞧,那些小家伙,见着他眼睛都亮得像点着的火。”
费尔南叹了一声,视线始终没有从莱昂身上移开:
“适合不适合都由不得他。若真能这样,他也不会站到如今的位置上。”
“这就是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我们都想着怎么杀敌,只有他想着……为什么而杀。这些孩子,正是他所想守护的东西。”
凯尔闻言,撇了撇嘴:“哎,你这话太正经了。我是说真要挑,他比我们都更能哄孩子。你看那一个个,听他一句话恐怕比听自己娘亲说得话还管用。”
院子里笑声不断,孩子们把莱昂团团围住,拉着他的手,争着把最近的小事告诉他。
有人说昨天抓到了一条鱼,有人说夜里梦见了母亲,还有人嚷着要他再讲一次战场上的故事。
莱昂并未显得不耐,只是耐心地听,每一句话都应着,不时低声安抚或轻轻拍肩。
院子里有些年长的妇女走了过来,她们原是维斯领幸存的平民,随莱昂撤回来以后,如今专门照料这些孩子。
见莱昂来了,她们纷纷行礼:“莱昂大人。”
莱昂摆手:“这里不是军营,不必行礼。孩子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可有缺什么东西?”
一名老妇低声应道:“吃的用的还够,只是衣衫单薄。初春寒气未退,怕有些孩子要挨不住冷。”
莱昂点头:“我会从军团的仓库里拨些旧毯子来,足够御寒。若还有不足,你们报上来,不必勉强。”
他说话时,一只小手偷偷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披风下摆。
莱昂低头,见是个眼睛乌黑的大女孩,神色怯怯,却死死不肯放手。
他耐心地弯腰:“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女孩半天才轻声道:“大人,下次……下次你还能来吗?”
莱昂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会的,孩子。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会再来。”
凯尔和费尔南远远看着这一幕。
凯尔双手抱胸,轻声叹息:
“瞧见了吧?我说他在这儿才是真正的模样。可惜啊,他的时间都被军中的事情占去了。”
他忍不住低声对费尔南说:“你看看他,像极了另外一个人。”
费尔南挑了挑眉:“另一个人?”
“嗯,像个父亲。”凯尔顿了顿,声音更轻,“可你再想想,他在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的时候,又像什么?”
费尔南目光微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院中笑闹的孩子,半晌才开口:“像个死神。只是……死神也会笑。”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王都比武场。那时候我并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最多也就是剑术高超了些。可后来在维斯堡……他一人一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一幕,我至今忘不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但自从那一晚之后,我几乎就没见他笑过一次。后来在哈卡尔要塞,攻守最急时,他孤身一人就向着破口冲了过去,那模样……唉。”
凯尔歪过头看着他:“结果呢,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谁都要风光。只是没想到啊,如今连你都成了他的部下了。”
费尔南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复杂,还带着几分自嘲:
“是啊,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如今麾下统率着整整八万王国精锐。说句实话,我当初没想过这一步。”
凯尔哈哈一笑:“这叫出息。你堂堂费尔南将军,昔日禁卫军团的核心骨干,现在也得听他号令了。滋味如何?是不是有点别扭?”
费尔南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别扭倒是没有。我倒觉得理所当然。若不是他……在维斯堡那晚,我和我的那支骑兵连队只怕早就死在城堡里了。”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如今能再同他并肩,我倒是安心些。只是没想到,世事转得这么快。”
“他走得快,也走得稳。若是别人升到这一步,我心里怕是难以服气。可若是他……我心服口服。”
凯尔打了个响指:“快?费尔南,你算算这一年多里咱们经历了多少?从维斯堡,到哈卡尔,维尔顿,再到王都……不快才怪呢。别人十几年几十年都经历不了的大战,他一口气全给打完了。”
两人说着,目光同时落到院子里。莱昂正半蹲着,耐心地教几个孩子如何把木剑握稳。孩子们笑着比划,木剑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凯尔低声道:“你瞧,他对这些孩子的耐心,可比对别人要多得多。他在军营里冷硬得很,眼神一瞥,别说一般的老兵了,连我都不敢多喘气。”
费尔南淡淡一笑:“也许在他心里,这些才是他真正要守护的东西。之所以要不计一切代价的与兽人作战,都是为了护住这些。”
凯尔咂了咂嘴,没再说话,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院子里还在吵闹。孩子们叽叽喳喳,拉着莱昂的衣袖,想听他再讲一个故事。
然而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护卫先拦下了来人,长矛横出,厉声喝问:“站住!来者何人!”
来人气喘吁吁,身上满是尘土。
他顾不得与门口的守卫多说,只是用力举起手臂,急声喊道:
“第七军团传令兵,有紧急军情,要见军团长大人!”
守卫迟疑了一瞬,回头望去。
一旁的凯尔与费尔南对视了一眼,神色立刻变了。
凯尔快步迎上去,低声喝道:“什么事?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这里不是军营。”
传令兵见到凯尔,也认出了这位莱昂的副官。
他脸色涨红,显然一路疾奔,嗓子已经干哑。
传令兵张了张口,勉强压低声音:“烽火台……南边的烽火台自加伦要塞起,一路传来讯号。是最高等级的急报兽人大军,尽出维尔顿,正北上压向赤戟平原!”
费尔南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你看清了吗?是最高等级?”
“是的。”传令兵点头如捣蒜,“三次急火连放,没有错。”
院门口的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不再多言。
院子里的笑声依旧,可在门口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凯尔脸色一变,低声骂道:“该死……”
费尔南沉声道:“别在这儿说了,等莱昂亲自来决断。”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可莱昂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他轻轻放下膝前的小女孩,拍拍她的头:“去吧,找你们的姐姐,让她带你们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