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年轻士兵喘得利害,手臂早已抖个不停。
“……队长,还要挖吗?他们……都已经被雨水淹进去了。”
军士长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
雨水和泥糊在掌心,混成一层暗色的浆。
那是雨水吗?又或是泪?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小队长又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城墙,火光在雨里昏暗闪烁。
“挖。”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淹没。
“等天亮前,这些尸体都得埋干净,不然明早兽人踩着尸体就能上墙。”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刨土。
雨越下越大,坑里的水已经漫上了尸体的胸口。
没人再说话,只剩下泥水被挖动的声音。
城头的火光时明时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眼睛发痛的味道那是焦油、硝烟与血液混合的气息。
有士兵脱下破碎的头盔,靠在垛口上喘气。
旁边的同袍用打开箭袋,倒出最后几支箭。
“没了?”
“没了。”
“那……那就用石头砸吧。”
“石头也没剩下多少了。”
“那就把尸体也扔下去。能砸下去一个兽人是一个。”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下,那笑容僵硬而苦涩。
塔楼的顶层,风更大。
雨顺着城墙斜泻下来,击打在盔甲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
卡洛元帅站在垛口边。
身后的披风被风掀起,边缘拍打在石墙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
那里的火光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燃烧。
兽人的营地密密麻麻,火焰的亮度将乌云映成暗红,云底像是要滴出血来。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阵阵潮湿的腐臭。
副官撑着一块油布走上前来,靴子在积水里踩出一串浅痕。
他抬头看着元帅的背影,语气有些急:“元帅,雨势更大了,再淋下去您会……”
卡洛丝毫未动,声音平静:“别管我。”
副官愣了下,还想再劝:“可您已经两日没歇了”
卡洛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到让人发冷。
副官立刻噤声。
“许多士兵撑不到两日就已经战死了。”
卡洛淡淡地道。
“你认为这点雨能让一位大骑士生病吗?退下。”
副官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收起油布,退到几步外。
风继续从平原吹来,带着雨脚,打在两人身上。
盔甲表面溅起冰凉的水花,顺着缝隙流进衣领。
副官望着下方的营地,雨幕里,火光、烟气、残响混成一片。
这片平原像在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他悄悄看了眼卡洛,元帅仍一动不动,背影坚硬得像一块黑色的岩石。
雨线斜斜打在他脸上,从眉间滑下,落在下颌,又被风带走。
一瞬间,副官几乎以为这位元帅就如同这座城一般
冷静,沉着,不可动摇。
另一边,阿尔德里克大团长也登上了塔楼。
雨还在下,夜风裹着冷气,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的盔甲上满是泥水与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的泥沼里爬出来的。
铁靴的每一步都伴着沉重的水声,披风湿透,垂在他背后。
阿尔德里克摘下头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那团白气在风里立刻散开,没入夜色。
“外营南线塌了一段。”他的声音低哑。
“我知道。”
卡洛的视线依旧没从远处的火光上移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再不稳住,南线就要被兽人彻底攻破了。”
阿尔德里克又上前一步,声音更重了些:
“那里是外营东西两侧之间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整座外营都会被撕开口子。”
卡洛平静地说道:“那就让黑锋骑士团去。”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眉头深深皱起,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地方连条退路都没有,”他低声道,“你要我的人死在那?”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暴雨不断拍打在塔楼的石砖上。
卡洛这才回过头。
他神情淡漠,声音冷酷无情:
“有退路,士兵就知道自己还能退。没有退路的地方,才能守得更久。”
阿尔德里克沉默片刻,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你总是能把一句让人去送死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讽意,“可你也该知道,他们不是铁做的。”
卡洛望着他:“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可这座城的城墙,也不是铁做的。”
雨打得更急了。
两人对视片刻,雨声在他们之间噼里啪啦地落下。
阿尔德里克忽然低笑了一下,那笑里只有冷意。
“好。既然如此,我会让黑锋骑士团去顶住。”
他转身时脚步溅起一片泥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反正我们存在的意义,本就不是退。”
他将头盔重新戴上,又停了一下,语声从面甲下闷闷传出:
“那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还是说你也不知道还要几天?”
卡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远方那一片暗红的火光。
“你怕了?”
阿尔德里克转头,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
“我不怕死。”他缓缓道,“只是怕死得太窝囊。”
卡洛看着他:“那就去吧。外营不该塌,至少现在不该。”
阿尔德里克没再言语。
他戴好头盔,转身走下塔楼,铁靴带起一串水花。
几名黑锋骑士紧随其后,雨水拍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响声连成一片,远远传进雨夜的深处。
塔楼上只剩下卡洛一人。
他仍立在垛口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连成的平原。
雨在他肩上积成细流,顺着披风滑下,汇入脚下。
加伦要塞在夜色里静默无声,像一头疲惫却仍睁着眼的巨兽。
夜更深了。
外营的壕沟被冲成一道浑浊暗红的河。
一具具死尸漂浮在上面,被风吹得慢慢流动。
有几具兽人的身体漂到近处,士兵们用长枪挑开。
“别让他们叠太高!”
“往下拖!”
“用火油泼一层再点一次!”
火油点着,橙红的火焰在雨里剧烈挣扎。
那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疲惫、污浊、眼中布满血丝。
却没有人退下。
几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根坐着。
他们的盔甲已经脱掉,只剩下破烂的皮衣。
一个人低声问:“援军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老兵没抬头,只是擦着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