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哈特抬眼:“连续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他沉默地看着士兵半晌,点头:“知道了。让哨站继续加派巡逻,每更换岗都要留书面记录。”
士兵应声而去。
雷哈特重新坐下。
他盯着桌上的那封军报,指尖在纸上摩挲。
“……边防要塞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低声说。
副官听见了,但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句话,他在过去几天里听雷哈特说了数次。
夜幕降临得很早。
雪又落了下来,风声一阵高过一阵。
城头上的火盆被风吹得“哧哧”作响,巡逻士兵一边哈气,一边互相嘟囔。
“真他娘的冷。北边诺德海姆那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熬的,听说那儿比这儿还冷得多。”
“冷我倒是不怕,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另一人说,“就是最近太安静了。整整一周没消息,像是北边的人都被雪埋了似的。”
“少说这些,”年长的队长哼了一声,“上头耳朵尖,听见又得扣饷。”
他们笑了两声,声音在风里飘散。
笑声刚落下,远处的荒原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低,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雪地里。
几人对望了一眼。
“你听见了吗?”
“也许是雪崩。”
“这天儿能雪崩?你胡涂了吧。”
队长皱眉,走到垛口边,眯眼往北望。
风雪太重,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层淡红的光在云底隐约闪烁,像极光,又不像。
他心里有些发毛,回头吩咐:“去哨塔叫号长。让他派人再去听一趟。要真有动静,立刻禀报。”
士兵立刻跑了下去。
那层红光持续了很久,像是融在雪里。
风吹得城旗猎猎作响,声音冷硬刺耳。
不久后,守备长官雷哈特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副官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长官,北边又出事了。”
雷哈特披上外袍,声音平静:“说。”
“边境的驿站被烧毁了。”
“什么?”
“北部哨站派出的斥候刚回来,说在边境路上发现一处被彻底焚毁的驿站。整片雪地都被烧化,连石头都裂开了。”
雷哈特脸色微变。
“有尸体吗?”
“有,但全都焦黑。辨不出是谁。只在灰堆里捡到几块残甲,是帝国制式的纹样。”
副官放低声音:“他们说……像是被自己人烧的。”
屋里陷入死寂。
火炉的木柴“啪”的一声爆裂,火星迸在地上。
雷哈特缓缓开口:“派人去确认。让他们带上医师,带上干粮,多带几匹马。”
“是。”
他看着副官离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外头的风再次拍在窗上,窗棂发出低响。
雷哈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银质徽章。那是他年轻时在边境部队服役时留下的纪念。
徽章背面刻着四个字:“边境永固。”
他看了许久,把徽章轻轻放下。
“……但愿如此。”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天色灰白。
从北部哨站回来的斥候带来更糟的消息
“长官,前往边境堡垒的三条山道全都被封死了。积雪塌方,还有……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什么气味?”
“有点像……铁锈味,或者说……血腥味。”
“有看到敌人?”
“没有人,连只野兽的踪影都看不见。只有那股味道。”
雷哈特看着那名斥候,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
炉火已熄,只剩余烬。
他靠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
远处的北风仍在呼啸,风中仿佛还带着某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那声音若有若无,令人心烦意乱。
雷哈特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这风声里,夹着某种诡异的律动。
夜色再度降临。
艾尔斯堡的钟声在寒风中响了三下,悠长、低沉,回音在街巷间来回折射。
这一夜的风比昨晚更大,卷着雪花扑在城墙上,像在砸门。
雷哈特上校整夜没睡。
他披着厚毯,坐在案旁看军报。
烛火跳得厉害,火苗被风吹得倾斜,蜡油滴落在地图边缘,凝成一层浅黄的痕。
副官在旁边低声说:“长官,西北方向的信鸽塔那边……仍然没信号。”
“几次了?”雷哈特问。
“连着第四夜。”
“派去的斥候都没回来?”
“是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雪一片灰白,灯影在雪雾间摇晃。
“照这个势头,绝不是风雪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副官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开口:“长官,您怀疑……是有敌人入侵了?”
雷哈特没有马上回答,只慢慢站起身。
“敌人也要动员,要吃饭,要休整。若真有动静,按理说应该早有边防要塞的军报传过来。”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如今什么消息也没有。”
副官默然。
外头风声嘶厉。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推门进来,身上全是霜雪。
“报告长官,城门口的卫兵……抓到了一个人。”
雷哈特抬眼:“谁?”
“看样子是……从北边来的逃兵。”
屋内的气氛顿时紧绷。
雷哈特示意:“带进来。”
那人被两个卫兵架着,衣甲残破,脸上覆着干涸的血和灰,双眼呆滞。
“你是哪支部队的?”雷哈特问。
那人嗓子发哑,嘴唇开裂。
“……北境……灰岩……要塞。”
“灰岩要塞?”副官皱眉,“那是最靠北的要塞,失联了好多天了。那里……不是早该传信回报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呼吸急促,像是随时要断气。
雷哈特示意侍从上前,递水。
那人喝了一口,却立刻呕出一口黑血。
副官脸色一变:“这血里……怎么还有灰?”
雷哈特的眉头皱得更紧:“继续说。”
逃兵的声音颤抖:“他们……都疯了……所有人都疯了……我看见了火,自己人点起来的……”
“自己人点的火?”副官不信地重复了一遍。
那人剧烈摇头,手在空中乱抓:“不是火……是……血……烧起来了……烧得……连雪都变成血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嘴角流出灰白色的沫子。
副官俯身察看,片刻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