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年轻士兵围着火堆轻声交谈,笑声短促;更多的老兵只静坐在火边,目光沉着。
当他走到营地中央时,伯恩哈德、卡洛与阿尔德里克已在等他。火堆燃得正旺,灰烬被风带起。
几人围坐,影子在地上交错。
伯恩哈德抬头笑道:“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你。”
莱昂坐下,解下披风。
火光映出他的神情疲倦、冷静,还有未散的忧虑。
伯恩哈德先开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彻底夺回南境?我听说奥雷尔元帅已经南下去清剿兽人残部了。”
莱昂低声道:“光复南境后,南境的秩序和防线还得重建,许多残余兽人还在在各地游走。”
伯恩哈德叹息:“你还真舍不得那片焦土。”
莱昂淡然道:“那不是焦土,是我的家乡。”
阿尔德里克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声音低沉:“我的骑士死了近半,他们该回领地重整了。”
卡洛靠在一边的木桩上,语气平淡:“命运这东西太反复无常。只要国王的一道诏令,我们就都得重新上战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别忘了,现在的胜利,并不代表永久的安稳。”
伯恩哈德看了他一眼,问:“你还是在怀疑?”
卡洛目光冷静:“或许吧,我只是想不通。”
阿尔德里克轻声道:“也许是他们的神。”
“神?”卡洛冷笑一声,“我见过太多自称为神的东西。但真正的神,怎么会索取信徒的生命?”
莱昂沉默不语,卡洛的话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些东西。
风从帐篷之间穿过,火焰晃动。
伯恩哈德打破沉默:“无论如何,我们赢了。许多人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莱昂望着火光,声音平静:“伯恩哈德,你回去之后,阿尔特利亚王国打算如何?”
伯恩哈德摇头苦笑:“我也想知道。国王的信越来越急,只说国内动荡。也许等我回去,连王座旁的人都换了。”
阿尔德里克低声笑道:“你们至少还有王。我们的王快不行了,他的儿子还未成年。骑士议会那些老家伙在争继承权,一个比一个虔诚可我见他们明明比商人更会算账。”
“人活得越久,算得就越多。”伯恩哈德淡淡说道。
卡洛转向莱昂:“那你呢?瓦伦西亚的救世主?”
他不禁打趣道。
“晋升、赐婚、公主、荣耀你现在已经是王国的大英雄了。”
莱昂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关心那些。我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你说的这些东西。”
卡洛叹息:“当英雄也是有代价的。被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莱昂没有回应,只伸手把火堆拨旺。火星飞起,在空中闪烁。
伯恩哈德笑了笑:“说到底,我们都是军人。有人为了国家,有人为了信仰,有人为了人民。”
阿尔德里克举起酒壶:“那就为了我们自己喝一杯吧。”
他喝了一口,又把酒壶传过去。
“在这场战争中能活下来的,都该敬自己一杯。”
莱昂接过,饮下。
“替还活着的,也替死去的。”
火堆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光亮一闪而逝。
无人再言语,只听远处传来夜哨的更鼓声。节奏沉缓,传遍整个营地。
夜色渐深,天空被云层遮蔽。火焰在风中摇晃,光线一点点暗下。
直到午夜,莱昂才起身。
披风滑落肩侧,他对众人点头:“明日天亮后再行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卡斯顿的城墙了。”
伯恩哈德笑道:“那我得想想该怎么面对你们的国王。”
“实话实说就好了。”莱昂淡淡答,“他是一位仁慈慷慨的君主。”
阿尔德里克轻笑:“实话啊……这可真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火堆劈啪作响,灰烬翻卷。莱昂转身离开,沿着帐篷间的小路走向营地边缘。
夜风更冷了。草叶带着湿气,贴在靴上。
他抬头望向天际,云压得很低,灰白的天空看不见一颗星。
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模糊的感觉
仿佛新的风暴,正从极远的地方,缓缓吹来。
……
号角声在黎明前响起。
军阵开始前行,无数面的旗帜依次升起,旌旗上的纹章在雾气中展开瓦伦西亚的金狮鹫、德萨拉的白马、阿尔特利亚的银鹰。
阳光尚未穿透云层,旗帜下的军队宛若流动的潮水。
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人。
他们从附近村镇赶来,从破败的屋舍、修复的街巷涌向大道。
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童。
他们静静看着这支从战场上归来的军队。
鼓声沉缓。
火枪队在前列开道,骑兵居中,辎重车与伤兵在队尾缓行。
行军的整齐脚步声击打着青石路,节奏缓慢而沉重。
莱昂骑在队首,披着黑色披风,盔甲上依旧留着战痕。
雾气在他身边流动,他没有戴头盔,只让风拂过额前的碎发。
行至王都南门前,他勒住缰绳。
南门外,王室的旗帜与仪仗已经列开。
温莎王朝的旗帜居中,其下站着一列身着白金礼甲的近卫。
他们两列排开,长枪笔直,盔面映着晨光。
号角再度响起。
国王查尔斯三世立于高台之上,身披深红王袍,头戴金冠,身侧随同的是王宫大臣与近卫骑士。
在他的身后,王都的石塔与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莱昂缓缓上前,下马行礼。
他低声道:“陛下,瓦伦西亚第七军团奉命归来,报赤戟平原之捷。兽人主力已然覆灭,零星残部已溃逃入南方。”
查尔斯三世缓缓走下高台。
他年事虽高,步伐却依旧沉稳。
当他走近莱昂时,伸出手,亲自将他扶起。
“你带回了王国的荣耀,”国王的声音平和而深沉,“也带回了一个新的时代。”
他说着,拍了拍莱昂的肩。
这一幕,安静得出奇。
雾气中,周围的数以千计的士兵齐齐下跪,盔甲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
号角再度吹响,鼓声随之起伏。
查尔斯三世转身,向众人举起手。
“诸位勇士,”他的声音被风带到每一处,“你们用鲜血捍卫了人类的尊严瓦伦西亚不会忘记你们!”
人群再度爆发出欢呼。
晨雾被声浪震散,阳光终于从云层破口洒下,照在王都的城墙与街道上。
旗帜翻卷,狮鹫的纹章被映得金亮。
鼓声继续,三军依次入城。
骑兵的马蹄敲击着石板路,队列拉得笔直。
伤员被民众迎上,哭声与呼喊声交织在街巷间。
伯恩哈德骑在队伍中间,他抬头望着两旁的建筑
高耸的塔楼、窗台上的花束、街角的神像。
他低声道:“真是一座光荣的城。”
莱昂没有回头,只淡淡回应:“也是一座流了太多血的城。”
阿尔德里克带着德萨拉的骑士们跟在最后,他们不习惯这样的喧闹,只紧紧握着长枪,目光笔直。
他们的盔甲仍旧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大道的尽头是王宫前的广场。
广场上铺着新石,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尚未完工的纪念碑。
碑身被布幕遮盖,旗帜环绕。
当莱昂与众人抵达广场时,钟声响起。
这是王都的大钟,自第二次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为胜利而鸣。
查尔斯三世在阶上举手,宣告:“诸军凯旋瓦伦西亚的狮鹫重归天空!”
礼炮齐鸣,鸽群被惊起,飞入天空。
伯恩哈德微微眯眼,看着飞起的鸽群。
他低声说:“你们的国王,确实懂得怎么让人忘记痛苦。”
莱昂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阳光洒在王宫的塔楼上。
城中所有的钟声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城市在为这场胜利合唱。
可在这热烈的声浪之下,莱昂心底的那种不安,却愈发清晰。
他抬头,看向那座仍被布幕遮住的纪念碑。
风从布的缝隙吹过,露出一角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