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的烟尘散去之后,大陆的局势正在悄然改写。
有人凯旋,有人起程;有人被铭记,也有人被遗忘。
……
近十万人的漫长队列从南向北,沿着王国要道蜿蜒行进。
旌旗在风中起伏,像一条延伸至地平线的铁河。
瓦伦西亚的金狮鹫、德萨拉的白马徽、阿尔特利亚的银鹰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盔甲反射的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行列依旧沉默。
残疾者与重伤者并肩前行,许多人以木杖支撑身体,肩上缠着血迹未干的绷带。
骑兵牵着负伤的坐骑,驮着断裂的枪刃和被破坏的旗杆。
沿途的许多村镇已经重新有了人烟。
逃难的人们陆续回到家园,站在路边,看着军队经过。
有人跪地洒泪,有人抱着孩子哭泣。
一个孩童伸手想递花,却被母亲轻轻拉住花朵落地,被铁靴碾碎。
没人说话。
凯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歌声回应。
胜利的气息在风中淡去,留下的只有沉默与疲惫。
行军途中,伯恩哈德骑在队伍中段,披着一件被染红的披风。
他回头望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战役结束了,”他低声说,“可看上去,我们谁都不像赢的人。”
莱昂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胜利有时候太安静了,”他说,“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空白。”
伯恩哈德没有回应。
黄昏前,队伍停下扎营。
军队占据了一处废弃的庄园,残墙断壁间仍有焦黑的痕迹。
火堆燃起,后勤辅兵在井边打水,烟柱直上天空。
莱昂在外围巡视。
士兵看见他时会挺直背,但他只是点头示意。
风很冷,他的披风边缘被吹得翻起。
不久,伯恩哈德、卡洛与阿尔德里克也陆续来到火堆前。
莱昂与三人围坐,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谁都没有先开口。
营外传来巡逻的号声,远处的马匹打了个响鼻。
良久,伯恩哈德低声道:“阿尔特利亚的情况不太妙。我收到国王的密信命我尽快回国,王国内部似乎又乱了。”
卡洛挑眉:“叛乱?”
伯恩哈德苦笑:“这年头,哪一国不乱?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仗,人都打麻了。商路断了,粮价翻了数倍,沿海城镇尽是流民。若我再不回去,王都的情况恐怕都稳不住。”
阿尔德里克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声音闷沉:“德萨拉也好不到哪去。国王让我带回阵亡者的遗骨,重整骑士团。他们的意思很明白这场仗到此为止,德萨拉人不想自己的骑士再替别人流血了。”
伯恩哈德叹了口气:“能理解。誓言终有尽头。”
阿尔德里克盯着火焰,轻声道:“可古老的誓言,只会在坟墓里显得庄严。”
话音落下,四人一时沉默。
火堆劈啪作响,风从破墙缝隙钻过,带起点点火星。
卡洛忽然开口:
“这场胜利赢得太快。兽人不该这样败尤其是那些狂化的战士,仿佛自焚于战场。他们灭亡得太干净,也太令人难以置信。”
伯恩哈德看向他:“你在怀疑什么?”
卡洛低声道:“怀疑没意义。只是……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
莱昂抬起头,望着远处昏暗的夜空。
“或许事情并非是我们所见到的那样。”
伯恩哈德皱眉:“你的意思是?”
“或许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莱昂缓缓道,“只是我们看不见它。”
火光映在他眼中,精芒一瞬即逝。
片刻后,莱昂收回目光,轻声补了一句:“但我更希望是我猜错了。”
火堆中传来一声闷响,火星爆散。
无人再言语。
伯恩哈德靠在石头上闭了闭眼,低声笑道:“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赢一场仗也会这样累。”
莱昂淡淡地说:“累的不是仗,是人。”
风从断墙间穿过,带着炭火的余温与灰尘。
灰尘落在他们的盔甲上,像一层寂静的雪。
众人皆沉默不语。
……
翌日拂晓,雾气尚未散尽。
号角在营地里响起。
士兵们收拾行装,锅里的粥已见底,后勤兵倒上最后一点热水,把锅底的米汤分给伤员。
武器与盔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辎重车的轮子在泥地上碾出深槽。
队列再次启程。
旌旗在晨风中抖动,光与雾交织,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在山丘顶端投出一片淡金的辉光。
整支队伍仿佛化作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北方。
沿途村镇的人烟越来越多。
木门被重新立起,炊烟在屋顶升起,孩童从破损的篱笆后张望。
一位老妇站在路旁,手中捧着麦粒,口中念着古老的祈词;一个瘦弱的男孩抱着花束,踮脚想递给士兵,却被马蹄声惊得退后。
花落在地,被车轮压进泥里。
莱昂骑在最前,披风被风扬起。
他低声对一旁的凯尔说道:“让士兵们注意点。别让他们惊到村里的老人。”
凯尔点头传令,命令一声声延伸出去,队伍行进的节奏缓了几分。
阿尔德里克骑在他身侧,注视着两侧的景象。
“你们瓦伦西亚的人民,看起来比我们那边更镇定。”
莱昂淡淡应道:“战争爆发快两年了,他们只是经历得更多。”
阿尔德里克轻笑,却笑得有些干涩:“那也太平静了。若在德萨拉,民众早就点起篝火庆祝。”
莱昂说道:“那是因为你们的家园没有被兽人入侵,人民还能有力气唱歌。”
阿尔德里克怔了一下,没有再言语。
马蹄声与盔甲碰撞声在队列间回荡,偶尔夹着几声伤员的咳嗽。
队伍穿过平原,行过丘陵,阳光在盔甲上流转,亮得像水波。
卡洛在后列指挥着士兵护送伤员。
“这些田地若能再耕,今年的秋收也许能补上王国的粮仓。”
卡洛看着两侧的荒地,对随从说道。
随从犹豫道:“大人,可南边还荒着。”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卡洛的语气平淡,“这片土地终究还是属于我们的。”
他抬头时,前方旗帜已隐没在雾中。
阳光透过薄雾,照亮他们的长矛尖端,这一刻,仿佛所有伤痕都被光掩盖。
夕阳落下时,三军抵达王国腹地的第一座重镇。
城门新修,城墙上插满火把。地方官员与民众早早在城外列队。
有人举旗,有人吹号角,当第一面旗帜穿过城门,号角声骤然高扬。
人群的掌声随之响起,又很快被哭声掩过那是有人认出了亲人的面孔。
有的女人扑倒在地,有的老人颤抖着伸手去触士兵身上的铁甲。
士兵低下头,没有言语。有人试图微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伯恩哈德下马,摘下头盔,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人群中同时燃起的火把与蜡烛,看见那一张张既悲伤又平静的脸。
“你们的王国,”他低声道,“连迎接生者,都像是在替死人送行。”
莱昂望着前方,声音平静:“因为他们迎接过的死者不比生者少。”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吹乱了旌旗,也吹灭了几支蜡烛。
号角声远去,哭声在夜色中一阵阵散开。
两人并肩而立,一言不发。
火光映着人群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逝者在风中默然前行。
……
夜幕低垂。
三军在城郊扎营他们距离王都卡斯顿已经只剩最后一段路程了。
营地极大,火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十万人的呼吸与低语交织在夜风里,混着炊烟的气味。
空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但却不是和平的安宁,而是尚未散去的战意。
莱昂照例沿营地外围巡视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