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尔布雷希特接过话,语气里混着几分难以置信,“那匹马正是你的坐骑。你离开要塞时骑着的那一匹,没人想到它能自己回来。你就趴在它背上,昏迷不醒。若不是那匹马带着你回来,我们根本没可能找回你。”
莱昂沉默了许久。
他记得那匹马那是他从瓦伦西亚一路带来的战马,性子极稳,曾在赤戟平原立下过功。可那片冰原……它不可能是凭自己穿越回来的。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格雷戈尔看着他,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疑问:
“莱昂,你们离开要塞已经几乎半个月。向北去了那么久,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带出那种被雪光洗净后的苍白。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眼,像在寻找某个模糊的声音。指尖微微颤动,像要攥紧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格雷戈尔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床边,目光冷静,像是在等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答案。
莱昂沉默了很久。
他感觉体内有种不对劲的空洞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钝。
那不是单纯的疲惫,也不是伤势。
他缓缓吸气,尝试调动骑士之力。
没有反应。
平日里如海潮般澎湃的力量,此刻沉得像被冻结的河流。
他再次试着凝聚那股熟悉的气息,却只感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有某种东西在锁住他的力量。
他垂下眼,声音低哑:“……我的骑士之力,消失了。”
这句话让阿尔布雷希特的眉头一下拧起。
“消失?你的意思是”
莱昂摇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彻底失去……更像是……被封印了。就像锁在身体深处。”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在颤。那只手曾经能轻易举起双手重剑,如今却只是连抬起都觉得吃力。
格雷戈尔皱眉,侧过身去看了一眼军医留下的记录板。
“军医确实说过,你的体征不对劲。”他语气冷静,“没有外伤,身体却极虚弱。像是某种消耗可身体并无创口……。”
阿尔布雷希特抬起头:“我们派人查过你的坐骑行迹。那匹马一路自北方奔来,蹄上有冻伤的痕迹。它是拼着命跑回来的。若不是那匹马,你恐怕已经葬身雪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莱昂,你离开霜冠要塞以后,在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莱昂的目光仍然低垂,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像是伤口,却没有血痂。
他似乎在犹豫,片刻后才轻声道:“……我不太确定。最后的记忆……是一片光。”
格雷戈尔微微眯起眼。
“光?”
“很强的光。什么都看不见。”莱昂语速很慢,“还有风声……好像有人在呼喊。但我分不清是谁。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格雷戈尔沉着脸,没有再问。那神情像是在权衡真伪。
阿尔布雷希特倒是轻叹了一声,语气比他柔和得多:“你昏迷的时候,还说过几句梦话。军医听不太清,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莱昂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出声。
“也许只是噩梦。”阿尔布雷希特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火光映在墙上,几缕影子摇晃。格雷戈尔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皮帘。外头雪还在下,风掠过窗缝,带来一阵细碎的冰霜。
他转过身:“你离开要塞往北后,一直没有消息。若不是那匹马回来,我们会认为你们都死了。”
莱昂抬起目光,声音很轻:“……其他人呢?”
“没有任何踪迹。”格雷戈尔语气冷硬。
“巡逻队往北搜了三十里,什么也没有找到。”
莱昂沉默。
阿尔布雷希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也许他们还活着。北方的雪线很广,风一吹,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没找到人并不代表……”
莱昂抬起手,打断他,语气平淡:“殿下,不必安慰我。”
阿尔布雷希特一时无言,只叹了口气。
格雷戈尔依旧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外头的雪幕,忽然问:“是谁将你放上那匹马的马背的?”
莱昂的眉头微微一紧,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后,大脑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捂住头,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但那匹马,不可能自己穿过数百里雪原回来。”
“确实不可能。”格雷戈尔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寒丘河以北连我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都进不去,风雪能把人冻死。你能回来……要么是神迹,要么是什么别的东西将送你回来的。”
“格雷戈尔。”阿尔布雷希特低声唤了他一声,似是提醒他语气。
但格雷戈尔并未收敛,只是微微垂首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我们得知道真相。”
莱昂看着他,神情仍然平静,只是声音显得更迷茫:“我若能想起来,我早就说了。”
屋内又陷入沉默。
火光的亮度渐渐暗下去,墙上影子被拉长。
阿尔布雷希特重新坐下,从桌上取过一只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莱昂。
“你先休息。别急着想那么多。格雷戈尔的话太直,但他没别的意思。”
莱昂接过杯子,手指轻轻碰到瓷沿,水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喝了一口,喉咙的疼痛缓和些。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阿尔布雷希特抬眼:“你指的是什么?”
莱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
外头的夜色深沉,风声像在低鸣。
片刻后,他轻声道:“那股力量还在……我能感觉到。”
阿尔布雷希特怔了怔:“那股力量?”
莱昂点头,指尖轻轻按在胸口:“我的骑士之力。它没有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封在体内。就像冰冻的河流。它还在流动,只是暂时被封住。”
格雷戈尔回过头来:“如果真如此,那说明你接触了某种能压制超凡力量的存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在北边,到底遇见了什么,竟能封禁一名绝阶骑士的骑士之力?”
莱昂的神情微微一变,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下头,指尖在床沿摩挲。
空气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阿尔布雷希特看了看他们两人,缓缓起身:“够了,格雷戈尔。今晚先别再问了。”
他走向门口,停了停,又回头看向莱昂,语气放得更柔和一些:“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能回来就好。其他的事……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莱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火焰轻轻晃动。
阿尔布雷希特踏出门去,脚步在走廊的石地上回响。
格雷戈尔没有立刻离开,仍站在原地,像在思索什么。
他过了许久才说:“莱昂,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再来问你一些问题。”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隐约的不信任。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
门再次被合上。
屋里只剩下莱昂一人。
火焰燃得微弱,风声在墙外游走。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在火光下闪着微红的光泽,像是血色,又像某种残余的能量。
他试着再次引动那股熟悉的气息。
体内的骑士之力仍然在沉睡,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有某种回响,在身体的极深处,正缓慢地跳动。
那不是死亡的寂静,而是被压制的生机。
他低声呢喃:“……封印。”
屋内只剩火焰的噼啪声,雪光透过窗缝映在地上,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
夜色更深了。
窗外的雪依旧没停,风吹在石壁上,传来细碎的低鸣。火焰在炉里燃得不稳,光影断续,映着莱昂的面孔,时明时暗。
他靠坐着,身上盖着厚毯。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那种沉稳的节奏,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谁。
果然,格雷戈尔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披风,肩上落着几片雪,手里还拿着一份封蜡未开的文书。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带出一丝阴影。
“打扰了。”格雷戈尔低声说,把门轻轻关上,“殿下已经回去休息。”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火。
格雷戈尔走近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铜壶,壶口还冒着余温。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雷戈尔轻叹一声:“军医说,你醒来时呼吸不稳,体温比常人低一度半。”
“嗯。”莱昂淡淡应了一声。
“他们担心是长期暴露在极寒中造成的损耗,可我觉得不像。”格雷戈尔说着,抬眼看他,“你体内的骑士之力的确在消失。至少在我们观察的这几天里,你的力量越来越弱。”
莱昂轻声道:“它在沉睡,不是消失。”
格雷戈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莱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我需要时间。还有……我要离开。”
“去哪?”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