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传令兵从他身边跑过去,靴子带起地上的尘土,有个小子跑得太急,差点被固定帐篷的绳子绊个跟头。
远处校场上传来军官们扯着嗓子的吆喝,士兵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开始嗡嗡地动着,队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回来了,带着北方的寒意和南方的噩耗,而他要做的,是带着这支骄傲的军团,学会用全新的方式,去面对一场截然不同的战争。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七军团所有营队级及以上军官便再次被召集到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挤满了人,这次的气氛和上次很不一样如果说上次是沉重的静默,那么这次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团长和营队长们大多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昨晚都没怎么合眼。
有人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有人则反复翻看着面前摊开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战术草图。
莱昂这次没坐在主位,他就站在一幅新挂起来的南境地图前。
地图画得很仓促,炭笔的痕迹深浅不一,几条主要河流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斜。
不同颜色的标记散布在地图上,红色代表已知的亡灵聚集点,黑色箭头则是推测的进军路线,整张图看起来就像个布满污渍的棋盘。
“都到齐了。”莱昂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我知道,就在昨天,你们很多人对我的新部署心存疑虑。今天,我就来告诉你们,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终停留在步兵团团长罗德里克身上。
“罗德里克,告诉我,对付一个兽人战士,需要什么?”
罗德里克显然没料到会被第一个点名,他愣了一下才回答:
“瞄准要害,找机会给他狠狠来一下!剑、斧头、长矛,都行!捅穿肚子,砍断脖子,他们就算不死也废了!就算是那些嗜血的狂化兽人,受了致命伤也一样动不了多久了。”
“说得很好。”莱昂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如果,你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还能继续扑向你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且不是临死前的反扑,而是完全不受影响。”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有个年轻的营队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如果砍掉他一条手臂,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还能和没事人一样用另一条手臂抓向你的喉咙呢?”
莱昂继续追问,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如果他被火炮的射出的炮弹掀飞,内脏碎裂,还能拖着残破的身体爬过来咬你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些可怕的想象在每个人脑海里发酵。
“这就是亡灵。”
莱昂的声音冷得像极北雪原上的寒冰。
“它们不知道疼痛,不懂得恐惧,更不会被士气影响。除了彻底破坏它们的头颅,任何攻击都无法真正阻止它们,对它们都没有意义。刺穿心脏、砍断四肢,甚至躯干被打烂,最多也只能让它们的动作慢上几分,仅此而已。”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炭笔。
“在兽人战争中,我们面对的敌人确实强大而凶悍。他们体格健壮,嗜血好战,给王国带来了惨重的伤亡。”
莱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军官,这些人的身上大多都带着兽人战争中留下的伤口,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
“但他们终究是活生生的生物。他们同样需要吃饭睡觉,也同样会感到疲惫。当他们身边的同伴成片倒下时,眼里也会露出恐惧,心中也会感到绝望,会失去斗志。受伤了会流血,伤重了……就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语渗入每个人的思绪。
“所以那时候,我们追求的是击溃。通过精妙的布阵分割他们的部队,用骑兵冲锋打乱他们的阵型,用持续不断的攻势消磨他们的意志。我们要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直到战意彻底崩溃,转身逃窜。”
炭笔突然重重落在地图上代表亡灵潮的阴影区域。
“但这些东西,”
莱昂的声音陡然转冷,“它们不需要食物,不会疲惫,不懂恐惧为何物。你砍掉它们的手臂,它们会用牙齿继续攻击;你刺穿它们的胸膛,它们依然会拖着残缺的身躯向前爬行。”
他在阴影区画下几道交叉的粗线。
“面对这样的敌人,击溃战术毫无意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击溃,而是清除。彻彻底底、一个不留地清除。“
莱昂转向众人,眼神锐利。
“我们需要将火炮前置,这不是为了冒险,而是为了最大化清除效率。我们必须在亡灵潮逼近主阵线之前,就用密集的炮火尽可能多地摧毁它们的头颅。这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他的目光扫向几位步兵团的团长,“你们的任务将彻底改变。不再需要维持完美的战线。新的阵型必须富有弹性,既能快速收缩,牢牢护住火炮阵地,又能迅速展开,像梳子过滤发丝一样,清理掉任何突破火力网的零星亡灵。”
“以及最重要的”莱昂的声音陡然加重,“记住,从今往后,你们每一次挥舞武器,目标有且只能有一个头颅!”
“只有破坏掉头颅,才能有效杀死这些亡灵。”
“至于骑兵部队。”他看向骑兵指挥官,“无边无际的亡灵潮能吞没一切突击,你们的冲锋不能再以撕裂敌阵为目的。”
“你们要成为战场上的游弋者,充当救火队。哪里出现小股亡灵聚集的苗头,就要在它们形成规模之前果断冲散。用你们的骑兵长剑,”他做了一个精准劈砍的动作,“解决那些移动的靶子。“
莱昂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放缓,但其中的决断丝毫未减。
“我很清楚,这套全新的战术体系,与你们过去接受的所有训练相悖,颠覆了战场上许多被视为金科玉律的原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凝重的面孔,“但我们的敌人,它们本身就在践踏生与死之间最基本的法则。我们若不想变成它们中的一员,就必须改变。”
莱昂从地图前缓步走回主位,双手撑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七军团的每一个作战单位,各团,各营队,各连队,直至基层的旗队甚至小队,所有的训练科目都必须围绕这个核心展开。”
“我要看到步兵在移动中精准劈砍头部标靶,不是表演式的剑术,而是最直接有效的致命攻击。”
“炮兵要熟练掌握快速瞄准与装填的每一个环节,特别是不同弹种在对抗密集亡灵时的实际应用,实心弹如何有效贯穿,散弹如何在近距离造成最大范围的杀伤。”
“骑兵则要放弃过去那种大规模的集团冲锋,转而专精小范围、高频率的突击与迂回,要在复杂地形中快速锁定并清除关键目标。”
莱昂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我会亲自巡视每一个训练场。”
他的目光如炬,“我要看到实质性的改变,看到你们将攻击头颅这个简单的行为,通过日复一日的操练,烙印在每个士兵的肌肉记忆里。”
他更加掷地有声,“这不是一次追求荣耀的远征,这是一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屠杀。而我们,必须成为这场屠杀中最有效率的执行者。”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军官们沉默地依次离开大帐,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却不再有之前的困惑与犹豫,取而代之的是明确的方向与责任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第七军团的营地里,一种新的“节奏”开始形成。
校场上,步兵们不再执着于整齐划一的队列刺击,而是面对那些不断摆动、画着狰狞骷髅头的木制标靶,反复练习着从各个角度发起的刁钻劈砍与刺击。
火炮阵地上,训练的重点从齐射的声势转向了单炮的精准与射速,炮手们日夜不停地演练着装填、瞄准、击发的每一个步骤,同时研究着不同弹种在模拟亡灵潮中的杀伤效果。
骑兵的马蹄声也不再是为了制造冲锋的震撼,而是在设置的复杂障碍区间来回穿梭,练习着如何快速接近分散的目标并一击致命。
莱昂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训练场上。
他很少开口,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观察。
偶尔,他会抬手叫停训练,亲自走上前去,为士兵调整握剑的姿势,或者指着远处的风向旗,听炮长讲解风速对弹道的细微影响。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旗帜,无声地将这套全新的、冷酷的战争哲学,强硬地灌输给这支军团的每一个成员。
整顿,远未结束。但钢铁,已在淬火中开始改变其内在的纹路。
第375章 钢铁与蔷薇
黎明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七军团的营地已经苏醒。
校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的声音,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晨间操练。
莱昂站在火炮阵地旁,注视着新一轮的实弹演练。
炮手们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些,装填速度明显提升,但距离他期望的标准还差得远。
“照这个进度,至少还需要数日。“凯尔在他身旁低声说道,“步兵对新战术的掌握才刚刚上手,骑兵的迂回演练也才进行了几次。“
莱昂没有作声。他何尝不知道时间紧迫,仓促上阵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但南境的局势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哨兵惊慌的呵斥。
一匹混身浴血的战马冲破营门,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鞍座上滚落下来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沾满泥污的军报。
“加伦要塞……急报!“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操练声。
中军大帐内,莱昂展开那封被血浸透大半的军报。
斥候队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赤戟平原……全是它们……那些亡灵,一眼望不到头。我们尝试从多个方向侦察,每个方向都看不到尽头。至少数十万,可能更多。通往南境的所有道路都被切断了,跟我一同突围的斥候……就剩我一个活着出来的。“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军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加伦要塞是王国中部与赤戟要塞之间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亡灵潮将如决堤洪水般涌向王国腹地,届时将无险可守。
莱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指尖在沙盘边缘轻敲两下,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各团,“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训练立即停止。火炮单位优先完成弹药配给,步兵营检查装备损耗,骑兵队确保所有战马状态。今日日落前必须完成全部战备,明日黎明准时开拔。“
他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乌云正在天际积聚。
时间,终究还是不够。但战场,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人。
紧急开拔的命令下达后,整个第七军团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原本按部就班的训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物资清点、装备检查和行军准备的喧嚣。
火炮阵地上,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出征前的最后一次校验。
莱昂站在一门新式火炮旁边,手指抚过刚刚校准过的瞄准具。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暂时忘却了时间的紧迫。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不是传令兵那种急促的节奏,而是护卫队整齐划一的步伐。
凯尔快步穿过忙碌的炮兵阵地,在莱昂身侧停下:“莱昂,王都方向来了一辆马车,没有王室纹章,但卫队是宫廷侍卫的装束。”
莱昂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将校准工具递给身旁的炮长,对凯尔点了点头:“这里交给你。”
他转身望向营门方向,只见一辆朴素的黑色马车正缓缓驶入,几名全副武装的宫廷骑士护卫在两侧。
尽管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但营地里的士兵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在这个即将出征的时刻,公主的到访无疑给紧张的备战氛围增添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莱昂转过头,朝着指挥营帐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只是那背影在周围士兵无声的注视中,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挺直,也……更加僵硬。
薇拉已经先他一步停在他的营帐外,风帽已经放下,露出宁静的面容。
她看着莱昂一步步走近,目光穿透了弥漫的尘土,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围的一切喧嚣操练的口令、铁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仿佛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莱昂。”她轻声唤道,清晰地穿透了营地远处的操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