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本阵,火枪队的军官们正在最后一遍检查士兵们的装备。
“燧石!检查你们的燧石!别等到那些骨头架子扑到眼前才发现打不着火!”
“弹药袋放在顺手的地方!记住射击节奏,别乱!”
而在阵地核心的炮兵区域,则是另一种气氛。
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射角调整,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那片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
弹药手将沉重的爆裂弹和散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个嗓门洪亮的炮兵团长,正叉着腰在阵地间巡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门炮,每一个士兵。
“都给我听好了!瞄准了再打!爆裂弹给老子往人堆最密的地方轰!散弹等近了再放,把前排那些骨头架子给老子扫平!”
他走到一门炮旁,拍了拍炮管,对着紧张的装填手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别慌,伙计。就当是在王都放礼炮,只不过这次的‘烟花’动静大了点。”
莱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恐惧是存在的,毕竟这些士兵也是活生生的人,但他们心中更多的是长期以来形成的纪律,以及捍卫家园的决然。
士兵们背靠着背,依托着匆忙构建的工事,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阿兰的骑兵们已经悄然移动到了丘陵后方相对平坦的区域,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骑兵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和武器,他们是最后的预备队,也是绝望中唯一可能撕开一条生路的尖刀。
时间,在亡灵沉默的推进和人类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那黑色的潮线漫过了某个无形的界限。
远方的地平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六十度、无处不在的、缓缓蠕动的黑暗。
它们从正面、从左翼、从右翼,甚至从军团的后方,如同不断上涨的黑色海水,一点点蚕食着青绿色的大地,将这座孤岛般的丘陵彻底包围。
阳光被弥漫的死气过滤,变得昏黄而无力。
甚至连风似乎也彻底放弃了这片土地,只有那亿万枯骨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如同死亡的伴奏,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其他一切的声音。
第七军团的士兵们,五万多名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的钢铁、火药与勇气,此刻已成为了死亡之海中,唯一还闪烁着生命微光的孤岛。
莱昂缓缓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臂膀,直抵心脏。
即使再也无法感受到曾经体内澎湃的骑士之力,但黎明之锋依旧紧握在他手中。
这熟悉的触感,曾无数次陪伴他渡过生死危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涩,以及来自远方亡灵潮的腐朽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环形阵地,最后落在正前方那片如同黑色墙壁般缓缓推进的亡灵潮最前沿。
它们已经进入了火炮的最大射程,那些空洞的眼窝,锈蚀的武器,扭曲的行尸走肉,在阳光下清晰得令人作呕。
莱昂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举起,然后向前狠狠挥下!
站在他身旁的旗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将一面绣着第七军团徽记的战旗,奋力向前挥下
“元帅有令炮兵开火!”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响起。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撕裂了。
轰!轰!轰!轰!
布置在丘陵缓高地上数以百计的新式火炮,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
炮口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一圈圈扩散的烟环。
沉重的爆裂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脱离炮膛,划破空气,砸向远方那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亡灵潮。
第一轮齐射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实心弹如同无形死神挥舞的镰刀,在黑色的潮水中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由破碎骨骼和腐烂血肉构成的真空地带。
一枚炮弹落地、弹起、再爆裂,所过之处,骷髅瞬间散架,行尸被巨大的动能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合着黑色的不明液体冲天而起,又如同暴雨般落下。
那些被直接命中的亡灵,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就化为了齑粉。
阵地上的士兵们都不由被这雷霆万钧的声势震撼,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欢呼。
但高层军官们,包括莱昂,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那些被清空的真空地带,在眨眼之间,就被后方涌上来的更多亡灵填满了。
它们踏着同伴的残骸,速度甚至没有丝毫减缓,依旧沉默着,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仿佛刚才那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阵型的炮击,只是一阵拂过的微风。
“装填!快!装填!”
“换霰弹!前排换霰弹!”
炮兵阵地上,军官们的吼声变得愈发急促和狂躁。
炮手们冒着炮管滚烫的热浪,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炮膛,奋力将新的弹药塞进去。
亡灵潮更近了。
最前排的士兵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身上褴褛的衣物,锈蚀盔甲上的纹路,甚至某些行尸的腐烂面容。
“火枪手预备”
各级指挥官的声音在步兵阵列后方响起。
火枪手们纷纷将沉重的燧发枪架设在预设的射击支架或路障上。
那个枪托上刻着“安娜”的年轻火枪手,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他死死盯着准星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身旁的老兵低喊着提醒:“稳住呼吸!瞄准上半身,打脑袋!别浪费装填时间!”
当亡灵的前方踏入大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时,阵地上的命令瞬间响起。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环形阵地上,前排的火枪手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比火炮齐射更密集、更刺耳的枪声猛然爆发,连绵成一片。
白色的硝烟成片地升起,迅速连成一道烟雾的墙壁,几乎暂时遮蔽了视线。
灼热的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亡灵潮。
冲在最前面的骷髅和行尸如同被重锤击中,头骨碎裂,身躯向后倒去。
尤其是那些被精准命中了头颅的亡灵,眼中的灵魂之火瞬间熄灭,直接瘫倒在地,化为真正的枯骨。
然而,效果依旧有限。
火枪的铅弹对于无甲的骷髅与行尸伤害巨大,但只有精确命中头部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而且,亡灵的数量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立刻涌上两排。
它们沉默无声地跨过倒下同伴的尸体,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受到明显的影响。
“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后退!再装填!”
火枪队开始执行标准的轮射战术。
射击、后退、装填、再上前。
整个过程需要严格的纪律和勇气,尤其是在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敌人时。
装填的过程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士兵们听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沙沙”声,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笨拙,火药洒落、通条掉落的情况时有发生。
阵地前弥漫的硝烟略微散去,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亡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阵地前不足百步的距离!
它们那空洞的眼窝,腐烂的面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带来的是最直接的视觉冲击和精神污染。
“他妈的……这些死人……它们根本不怕……”
一个火枪手看着自己刚才明明命中了一具行尸胸膛,对方只是踉跄一下,又继续前进,忍不住喃喃自语,面无血色。
“闭嘴!继续射击!”
一旁的小队长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发出哐当一声,“怕有个屁用!你想变成它们那样吗?!”
莱昂的眉头紧紧锁起。
火炮仍在轰鸣,但为了避免误伤前沿的步兵,已经开始延伸射击,打击更后方的亡灵集群。
火枪的轮射虽然持续不断,但显然无法阻挡这黑色的海潮。
亡灵的绝对数量,正在将交战距离无情地拉近。
最残酷的近战时刻,即将到来。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在那无尽的亡灵潮中,有些若隐若现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些体型异常高大、身披残破重甲、手持锈蚀战锤的亡灵。
这些,正是亡灵化的兽人。
在生前它们便是极难对付的敌人,而死后依然如此。
没有痛觉,不会畏惧,唯一的弱点只存在于头颅之中这样的敌人,注定是每一位士兵的噩梦。
莱昂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硝烟和腐烂气息的空气。
他知道,远程火力的阻击阶段已经接近尾声。
接下来,将是钢铁、血肉与不死之躯之间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
炮火的洗礼仍在持续,但已无法阻止黑色潮水漫上堤岸。
亡灵沉默地撞上了第七军团最外围的钢铁防线。
“顶住!”
罗德里克将军炸雷般的怒吼在左翼阵线上空回荡,甚至短暂压过了亡灵逼近的沙沙声。
他本人如同一座人形堡垒,站在盾墙之后,手中战斧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下一刻,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不再是零星的盾牌格挡,而是如同海浪拍击礁石般的持续轰鸣!
砰!哐!咔嚓!
亡灵挥舞着锈刀砍在包铁的盾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行尸用腐烂的身体疯狂撞击,试图用重量挤开缝隙。
更有一些直接扑到盾牌上,用牙齿和指甲疯狂抓挠着冰冷的钢铁。
盾墙后方,重步兵们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但身体还是因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