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绝不能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坐视军心彻底涣散。
元帅,是军魂所系。
他走过一个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年轻长枪兵身边。
那士兵的盾牌歪倒在一边,长枪掉在脚边,正望着那个焦黑的巨坑发呆。
莱昂停下脚步,用剑鞘重重拍击了一下那面倒地的盾牌,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士兵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见元帅站在自己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燃烧的星辰,平静而坚定。
“捡起你的盾牌,士兵,”莱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还能站起来吗?”
士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抓起了身旁的长枪和盾牌,挣扎着站起身,将盾牌重新立了起来。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但至少,他站起来了。
莱昂继续前行。
他扶起一个跌倒的火枪手,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将燧发枪塞回他颤抖的手中。
“重新装填,”莱昂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火枪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燧石和弹药。
在一面被遗弃的染血军团战旗旁,莱昂停下脚步。
旗帜半埋在泥泞中,绣着的军团徽记被血污遮盖。
他俯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臂,用力将旗帜从泥泞中拔出,然后重重插入身旁相对坚实的土地上。
染血的战旗再次在死亡之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行动沉默无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讲都更具力量。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亲临前线的动作。
“是……是莱昂元帅!”
“元帅尚在前方!我等岂能放弃?!”
一道道声音在士兵间传递。
那道挺拔的身影,那面重新立起的战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濒临崩溃的防线奇迹般地停止了溃散。
残存的士兵们开始自发地向帅旗靠拢,用他们颤抖的身体,重新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凯尔一直紧跟在莱昂身侧。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莱昂那强撑着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莱昂此刻的身体状况光是那身盔甲对于他而言都已经是不小的负担,更遑论与如此恐怖的敌人交锋。
当莱昂俯身去扶起那个火枪手时,凯尔清楚地看到元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起身时甚至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踉跄。
决不能让莱昂亲自面对那个怪物!
这个念头在凯尔心中瞬间升起,化为熊熊燃烧的决意。
就在这时,亡灵战主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障碍与混乱,无比精准地锁定了后方丘陵制高点上,那面重新立起的第七军团帅旗,以及帅旗下的莱昂。
下一刻,它发出一道直刺灵魂的尖啸,率领着一批亡灵兽人,笔直地朝莱昂所在的帅旗方向发起了突击!
“保护元帅!”
凯尔嘶声怒吼,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决死的疯狂。
他猛地拔出佩剑,对着莱昂身边最后的元帅亲卫队吼道:“亲卫队!随我迎敌!为元帅而战!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数十名最忠诚、最精锐的战士齐声怒吼。
他们明白凯尔的意图,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半分迟疑,他们跟随着凯尔,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不可战胜的黑色洪流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生命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为元帅挡住强敌,哪怕只有一瞬!
莱昂看着凯尔和亲卫们决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手更加用力地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不能阻止,这是唯一的选择。
一种无力感紧紧缠绕在他心头,比身体的虚弱更加令人痛苦。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总是这样。
莱昂的指节死死扣住剑柄,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他看见凯尔冲锋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熟悉。
不管过去了多长时间。
在真正的危机到来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无力。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痛恨这双只能握剑却救不了任何人的手。
痛恨这具被封印了力量,连最忠诚的部下都保护不了的躯体。
更痛恨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它让他不得不清醒地记住每一个为他倒下的人最后的样子。
就在这时,莱昂注意到身边还站着的最后一名传令兵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握着号角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
他突然开口问道,语气平静,仿佛并非身处情况危急的战场。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胸膛:“报告元帅,我叫艾伦,来自枫叶镇!“
“艾伦,”莱昂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即将接敌的亲卫队,“你害怕吗?”
少年抿了抿嘴唇,老实回答道:“怕。”
“那为什么还不逃?”莱昂轻声问,“你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选择活下去。”
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号角,上面刻着第七军团的徽记:
“我的父亲...曾经是中央军团的士兵。他在维尔顿之战中牺牲了。母亲说,他是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而战死的。”
“但是父亲留下的信里说,”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他说他从不后悔,因为他在为人民而战,在为王国的荣耀而战。”
远处传来凯尔的怒吼声,一道剑光闪过,又一个亡灵兽人倒下。
“后来我加入了第七军团,”少年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看到了您是如何对待每一个士兵的。在新兵训练时,您亲自来视察,还纠正过我的持枪姿势。”
莱昂沉默着,他确实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
“您可能不记得了,”少年抹了把眼泪,“但是那天晚上我写信给母亲,我说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愿意牺牲。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为什么?”
莱昂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为什么你们愿意为了我去死?明明我连保护你们都做不到……”
少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他站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因为我们敬爱您啊!元帅!”
“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们都记得!我们看到了您是如何对待每一个士兵的。记得您每次战役都领着我们一起冲锋,记得您总是和我们同吃同住,记得您会亲自为阵亡的士兵合上眼睛……”
他热泪盈眶地说道:
“第七军团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军团,它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家!而您,您就是守护这个家的父亲,您就是我们的父亲!我们都敬爱您啊!”
“父亲……”
莱昂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想起了理查德临终前的绝笔,想起每一个为他倒下的士兵,想起他们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怨恨,不是后悔,而是信任,是托付。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这些牺牲不是强加给他的负担,而是战士们用生命写下的誓言。
他们不是为了一个完美的统帅而死,而是为了一个他们愿意誓死追随的人而死。
“艾伦。”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元帅!”
“如果我命令你现在离开,去找阿兰的骑兵队传令,你会执行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用力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不!元帅!请让我留下来!让我和您一起战斗到最后!”
莱昂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是理解,是尊重,是认可。
少年破涕为笑,用力擦干眼泪,将号角举到唇边。
他要用最嘹亮的号角声,陪他的元帅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379章 生死之间
凯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能听到身后少年的话语,能想象出莱昂此刻的心情。
“为了元帅!”他再次嘶声喊道。
亲卫队长名叫加尔,脸上有一道在双刃谷之战中留下的伤疤。他从那时起就一直追随着莱昂了,是亲卫队中少有的几名大骑士之一。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盾牌顶在身前。
他身后的亲卫们同样沉默,只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无一人有半分动摇。
亡灵战主的速度快得惊人。
它像一道贴地席卷的黑色风暴,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狂暴的能量乱流将沿途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那些挡在它冲锋路径上的下级亡灵或人类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在接触到它周身萦绕的黑色气息的瞬间就化作齑粉。
双方的距离正急速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