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凯尔能看清战主骨甲上那些扭曲哀嚎的灵魂面孔。
三十步。
那两点幽蓝冰焰带来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灵魂。
“稳住!”加尔沉声下令,“第一排,架盾!第二排,长枪准备!”
亲卫队瞬间变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最前排的骑士将包铁的大盾狠狠顿在地上,身体前倾,全身发力,用肩膀死死抵住。
第二排的骑士从盾牌的间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枪尖,组成一道钢铁荆棘,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亲卫队的骑士们拥有的不仅仅是对于莱昂的绝对忠诚和完全服从。
更重要的是,作为从数万精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也拥有足以匹配护卫之职的强悍实力。
每一名亲卫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实力最差的也是高阶骑士,更有数名大骑士甘愿放弃贵族礼遇,只为守护在莱昂身侧。
要知道,大骑士可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昔日瓦伦西亚王国的骄傲作为国立骑士团的赤阳骑士团在巅峰时期,整整八百多名正式成员中,也只有寥寥十几名大骑士,可想而知大骑士数量之少。
大骑士。
这个称号代表着个人武力的巅峰,无论是在大陆上的哪个国家中,大骑士都完全可以成为任何高层贵族甚至是国王的座上宾,享受封地与尊荣。
因此,此刻由几十名高阶骑士与大骑士组成的这道防线,几乎堪称奢华至极。
即使是面对上百名重骑兵的冲锋,也足以岿然不动,屹立如山。
可亡灵战主却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
它直接撞了上来。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与停滞。
前排的盾牌在接触的瞬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持盾的亲卫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战主甚至没有挥动它的巨斧,仅仅只凭冲锋的势头,就轻易撕开了亲卫队竭力组成的防线。
“顶住!顶住它们!”
加尔咆哮着,一剑砍向一个趁机扑上来的亡灵兽人。
他的剑刃卡在那名亡灵兽人的锁骨里,一时拔不出来。
凯尔没有时间去管阵型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
“跟我来!”
他对身边还能活动的几个亲卫喊道,试图上前缠住战主。
一名亲卫举剑冲向战主,战主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轰!
那名亲卫就像被投石机砸中一样,胸口瞬间塌陷,肢体扭曲着飞了出去。
另一个亲卫试图用长枪刺向战主的膝盖。
枪尖在距离骨骼还有几寸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战主抬斧,随意地挥下,那名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拍成了一滩肉泥。
凯尔感到一阵反胃。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但他不能退。
他看到了机会战主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前方帅旗下的莱昂吸引,对于身边的这些骚扰只是随手打发。
它迈着稳定的步伐,继续朝着丘陵高处前进。
“它的目标是元帅!”凯尔对加尔喊道,“我们必须拦住它!”
加尔刚把剑从一头亡灵的骨头里拔出来,脸上溅满了黑色的腐臭液体。
“怎么拦?”
他嘶声问道,眼中满是血丝。
凯尔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骑士之力灌注到双腿,猛地向前冲刺。
他的剑术是莱昂亲自教导的,精准而高效。
他没有选择攻击战主坚固的躯干,而是瞄准了它持斧的手臂关节。
“铛!”
火星四溅。
剑刃传来的反震力让凯尔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那感觉不像是砍在骨头上,更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
战主的手臂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然而,这一击终于引起了战主的注意。
它缓缓转过头,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第一次“看”向了凯尔。
一瞬间,凯尔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被冻结了。
无尽的死亡气息与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实质般压来,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想要后退,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开步。
战主举起了它的左手没有持斧的那只。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凯尔。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凯尔却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迎面撞来。
他下意识地将剑横在身前。
“咔嚓”
他听到了自己臂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胸甲碎裂的巨响。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抛飞出去。
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转,他看到了昏暗的天空,看到了漆黑的大地,最后重重砸落在一片泥泞中。
剧痛席卷了他全身。
他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甚至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视野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加尔和其他还活着的亲卫们,依然像扑火的飞蛾般,徒劳地冲向那个不可战胜的身影。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亲卫队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用生命践行了他们的誓言,最终,全军覆没。
亡灵兽人们在莱昂前方不远处骤然停下,如同拱卫君王的仪仗。
亡灵战主独自迈着那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逼近。
世界,在莱昂的感知中,骤然放缓了。
他能看清战主骨甲上的每一道刻痕,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载着死亡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以及鲜血特有的铁锈味那是他麾下士兵们流出的血。
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但听起来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战主的脚步缓慢,却不可阻挡。
它手中的巨斧拖在地上,斧刃划开泥土,留下深深的沟壑。
斧面上缠绕的灵魂无声地扭曲着,张大了嘴,像是在发出尖叫。
莱昂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左翼方向,罗德里克的怒吼不知从何时起停下了。
他的身躯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挥舞战斧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盾墙薄得像一层纸。
右翼更加危急。
火枪手们早就在用佩剑和亡灵肉搏,不断有人被拖出阵线,惨叫声在响起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中军前方,因为战主的突进和亲卫队的牺牲,暂时空出了一片。
但更多的亡灵正从两侧涌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沙滩。
第七军团,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精锐之师,此刻就像风暴中的一片孤舟,正在被死亡之海吞噬。
是他,把他们带到了这片绝境。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绞进他的心中。
瓦伦西亚最锋利的剑,王国最后的希望,竟要折损在他手中。
查尔斯三世将战旗递到他手中时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那位日渐苍老的国王眼中深藏的不安与期盼,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指责,刺穿了他的心。
南境……那些在亡灵黑潮中哀嚎的城镇,那些等待救援的子民,他们的希望正随着第七军团的覆灭而彻底熄灭。
他仿佛又看到了王都广场上,那个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她眼中祈求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辜负了所有人。
愧疚感啃噬着莱昂的心,但他已经无能为力。
他曾带领这支军团创造过无数奇迹,却在亡灵绝对的数量与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不是战略或战术上的失误,而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如同试图用堤坝阻挡海啸,终究是徒劳。
他尽力了。
每个人都尽力了。
罗德里克吼哑了嗓子,凯尔流尽了血,亲卫队用生命践行了誓言。
可面对这无穷无尽的亡灵,面对眼前这个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凡人的勇气与牺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瓦伦西亚最锋利的剑,终究斩不断死亡的洪流。
莱昂自嘲一笑。
别说他现在是个连一丝骑士之力都调动不了的废人,就算他还是那个名震大陆的镇国剑圣,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