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苦笑道。
莱昂喘了几口气,靠着岩壁坐下。
胸口的疼痛缓了些,但整条手臂开始发冷。
血管下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浮起,顺着皮肤蜿蜒向上,像有影子在皮下流动。
他掀开袖口,那些纹路缓缓蠕动,最终停在手腕上。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
“瓦萝拉,”他低声说,“你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他闭了闭眼。
晶体发出的光变得更亮,暖意透出,似乎在支撑他残余的体温。
“你不让我死,”他轻声说,“是想让我看到尽头,对吗。”
夜幕完全降临。
暴风雪过后,天出奇地安静。没有虫鸣,也没有狼嚎。只有风在雪地上掠过时发出的低吟。
莱昂重新起身。肩膀和头发上结着霜。马在不远处哼了一声,鼻孔里冒着白气。
“还能走吗?”他问。
马甩了甩头。
“那就走吧。”
他们再次上路。
……
日子变得模糊。
他记不清走了几天,只知道亡灵越来越多。
随着越来越接近北方,天气也变得愈发恶劣。
雪一刻不歇地下着,天地几乎连成一片。
莱昂的身体越来越冷。
夜里睡觉时,他必须靠晶体的暖光才能入眠,否则身体甚至会僵硬到难以动弹。
有几次他在梦里听见父亲的声音,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冰。
“前路……你要自己走。”
他从梦里惊醒,胸口的晶体仍在发热。
火堆快灭了,他伸手拨了拨,溅起几颗火星。
他看着那火星,很久没动。
“你放心,”他轻声说,“我会走下去。”
清晨,风停了。
莱昂爬上一座小山丘,雪没到膝盖。
视野一下子开阔。
他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有无数黑点在缓慢移动。那不是树影,也不是风暴,而是亡灵。
密密麻麻的亡灵,向北移动。像潮水一样。
他看得出,那些黑点有秩序地排列着,似乎在受某种力量引导。
“秩序。”他低声重复。
亡灵的存在,也许并非诅咒,而是一种被强行维持的秩序。
而自己若要结束这一切,就必须打破那个秩序。
他握紧拳头。晶体的光猛然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在召回你的军队,”他说,“那我也该到了。”
他牵着马,顺着北方继续前进。
……
莱昂一路北上,山道越来越陡,风在悬崖间回荡,声音低沉而空洞。
远方的山口终于出现了一片高耸的灰影,在雪雾之中若隐若现。
那是霜冠要塞。
他拉住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要塞仍旧巍然耸立,墙体完好,没有被攻破的痕迹。
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整座要塞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像一头被冻住的巨兽。
冰面泛着冷蓝的光,旗帜被冻在墙上,隐约还能看见塞尔维安帝国的徽章。
莱昂在马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火光、号角、人声,一切都是热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
寂静如死。
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前蹄在冰上滑了滑。
莱昂拍了拍它的颈项:“没事,就快了,伙计。”
他策马继续靠近。
到了外城门前,莱昂刚要下马,忽然听见低沉的轰鸣。
城门自动开启了。
没有人推动,也没有机关声。只是冰晶沿着缝隙缓缓退开,一股冷雾从里头涌出。
那冷雾带着刺骨的寒意。
莱昂握住剑柄,视线穿过雾气。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全副铠甲,身形高大,肩甲上刻着帝国纹章,腰间悬着制式的长剑。
这是一个老熟人或者说,曾经的老熟人,昔日霜冠要塞的最高指挥官格雷戈尔。
不过很显然,如今格雷戈尔眼中的幽蓝色魂火已经足以让莱昂明白,他已经成为了一名亡灵,并且看起来还是一名上级亡灵,而非那些没有理智的行尸走肉。
“……格雷戈尔。”
莱昂低声道。
那双蓝光微微一动,缓缓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陛下已知晓了你的到来,”声音沙哑,却平稳,“故此特意命我在这里等候。”
“陛下?”莱昂盯着他,“你说的是瓦萝拉?”
格雷戈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
莱昂打量他片刻。
盔甲上无锈无损,腰间佩剑干净如新。
可在盔甲缝隙间,露出的皮肤早已是干枯的灰白。
他没急着和格雷戈尔走,反而问道:“你似乎还记得我?”
格雷戈尔没有回应,只转身,手按剑柄:“请随我来,陛下在等您。”
“她等我?”莱昂语气平淡,“看样子,她知道我会来。”
格雷戈尔沉默不语,转身走入要塞中。
莱昂牵着马跟上。
城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是秩序。
亡灵在行动。
不是混乱的行尸走肉,而是整齐的队列。
他们有的搬运冰石修补城墙,有的在铲雪清理道路。
手脚僵硬,却有规律。
有一队亡灵骑士从对面经过,队列整齐,盔甲锃亮。
当他们看见格雷戈尔时,竟自动让开一条道。
莱昂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亡灵身上扫过
他们胸甲上仍有旧徽记,说明这些人死前确实都是塞尔维安帝国的士兵。
但此刻,他们的动作比生前还要整齐。
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死寂的秩序。
莱昂在格雷戈尔身后走着,低声问道:“他们……都听你的命令?”
“我只是执行者,”格雷戈尔回答,“所有命令都源自陛下。”
莱昂沉默片刻:“你的……陛下……她重建了霜冠要塞?”
格雷戈尔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要塞从未毁灭,只是换了主人。”
他们一路穿过要塞外围,进入中央堡垒。
亡灵工兵正在清理塔楼,他们动作缓慢,却一丝不乱。
有几具穿着帝国军服的上级亡灵站在高台上指挥,除了过于沉默之外,简直就像是活着的人。
莱昂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们……在建什么?”
格雷戈尔停下脚步。
“秩序,”他说。
莱昂冷笑道:“死者的秩序?”
格雷戈尔转过身,蓝色的眼火在头盔缝隙中微微闪动:“陛下认为生者的秩序太过脆弱了。”
“所以她要建立新的秩序?属于亡者的秩序?”莱昂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