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亡灵没有反应。
风从它们之间穿过,掀起雪尘。它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晃了晃,却始终没有靠近。
火焰“噼啪”地响了一下,屋内的光又亮了半分。
很快,那些身影又消失不见。
莱昂缓缓放开剑柄,回到火堆旁。
他把晶体从颈上取出,握在手中。温度暖和,光晕轻微跳动。
火光摇曳,他的脸被照得明暗不定。
屋外,雪下得更密了。
……
天亮得很慢。
雪依旧没有停,只是变得更细,像天上撒下的灰。
莱昂再次上路时,风比昨天更冷。
驿站外面那些亡灵的脚印,在夜里被雪填平了,仿佛从没存在过。
他骑在马上,裹紧斗篷。
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在风里散开。
这条北上之路,他之前便已经走过两次。
一次是作为瓦伦西亚的特使,随塞尔维安帝国的皇太子阿尔布雷希特北上。
另一次,是他在霜冠要塞的梦魇中醒来后,再度南下归国。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熟悉沿途的每个岔口,哪条路容易陷车,哪里可以补给物资,甚至记得他们之前曾扎营过的地点。
茫茫大雪之中,只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抓着缰绳的手指被冻得僵硬,莱昂从怀里摸出那块晶体,放在掌心里。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最后残留的痕迹。
“要是你在这,该怎么说我呢?”
他轻声问道。
“责备我不知死活?还是说‘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风没给出答案。
中午时分,雪暂时停了。
莱昂在路边的空地上歇脚,卸下行囊,从包里掏出一块早已冻硬的面包。咬下去像嚼石头。
他靠着一截枯树吃了几口,又拿皮袋灌了口冰水。冷得喉咙生疼。
远处山脊上,有几只秃鹰在盘旋。它们不叫,只一圈圈转,仿佛在等某个时机。
莱昂抬头看了几眼,神色平淡。
“北边有得是尸体,”他喃喃说,“你们去吧,我这儿可没得东西给你们吃。”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下。
“奇怪,”他说,“这条路我第一次走时,身边跟着两百人,闹哄哄的。第二次回来时,也跟着十几名随从。直到第三次,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袋子。
“真热闹。”
风起了,雪又开始落。
莱昂继续往北。
比起前两次走这条路,如今的他反而更快。
轻装上阵,一人一骑,几乎不需要过多休整与停留。
风势越来越急,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孤身一人骑行在漫天风雪之中,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不知怎的,莱昂忽然想起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曾这样独自策马疾驰,从家族领地出发,前往千里之外的王都求援。
那是他第一次远行。
那时的他相信,只要骑得够快,只要信能送到,一切都能改变。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一次送信,让王国及时惊醒,没有被兽人彻底击垮。
那次送信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在那之后,兽人战争就爆发了,半个大陆都陷入了一场灾难之中。
寒风拍打在脸上,莱昂微微眯起眼。
“那次送信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这一次……是否就是终结?”
话音被风吹散。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痒,猛地咳嗽了几声。
喉咙里带出一阵甜腥的味道,血渍溅到了一旁的雪地上,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没有多看。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莱昂不禁自嘲一笑。
听说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开始回忆往事。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这样的路上回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
回忆、思索、胡乱联想像是在临终前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但其实,孤身一人走入北边那片由亡灵统治的土地和送死也并无区别。
可他仍然要去。
之前那场战役已经让他彻底看清现实。
无论第七军团的阵线多么稳固,无论火炮的声响如何震天、火油的光亮多么耀眼,在无边无际亡灵海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
生者的力量在那片战场上毫无意义,他们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迟自己的毁灭。
莱昂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战斗。
他不想再让更多的人死去。
他清楚亡灵之海为何可怕并非因为数量。
而是因为那股“意志”。
父亲理查德的牺牲,让他短暂地窥见了真相。
绝大多数亡灵并无意识,它们只是空壳,被操控、被聚集。
真正的威胁,是那群在背后支配它们的“上级亡灵”,以及统御所有亡灵的存在。
瓦萝拉。
那位掌控死亡秩序的存在,将所有灵魂归为她的军势,使亡者大军成为杀戮的机器。
他知道,前方的路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一整片被死亡支配的土地,一股能令天地寂静的力量。
可那也是唯一的答案所在。
寒风再次拍打在他脸上。
莱昂伸手拉起兜帽,把脸藏在阴影里。
前方的道路笔直延伸。
地势逐渐升高,气候愈发阴冷。
一路北上,村镇早已不见踪影,偶尔还能在路边看见几处破败的石碑,碑文被风蚀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很久没再遇到过活人了。
只有亡灵。
它们成群结队地缓缓行走,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在移动。
北方。
莱昂策马从它们中间穿过。
亡灵没有理会他。它们的脚步整齐而机械,像被某种力量牵引。
他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他不再思考,也不再说话。
只听得见马蹄声在空荡的道路上延绵不绝,向着北方渐冷的天际。
到傍晚时,大雪几乎变成了暴风雪。
天昏地暗,分不清方向。莱昂让马停下,打算在山凹处避一阵。
他刚翻身下马,胸口便突然一阵剧痛。
他忍不住跪倒在地,手撑着雪,一阵猛咳。
雪地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莱昂感到胸口的晶体变得越发炽热,烫得他忍不住皱眉。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块晶体,立刻感到一股不协调的温差。
那晶体确实在发热,但并不至于如此灼烫。
真正改变的,是他的身体。
他这才察觉到
自己的体温,如今已经低得有些不正常。
甚至有些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体温。
因此,原本对正常人而言只是温暖的温度,如今才会变得越发炽热。
“原来……已经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