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黑鸦斗技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仍站在擂台上的年轻剑士他们本以为会成为死神第七十一个牺牲品的人,如今却是站在血泊中的胜者。
“怎么可能……”
有人喃喃低语,声音微弱,仿佛不敢相信。
紧接着,赌徒们的理智被彻底撕碎,狂热的嘶吼席卷整个场地。
“死神败了!”
“不可能!这小子用了什么见鬼的手段!”
“该死的!我的钱!”
有人狂喜,有人绝望,庄家脸色铁青,一名押死神获胜的赌徒甚至愤怒地摔碎了酒杯,咆哮着朝擂台扔了一袋铜币,像是在泄愤。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胜负已定,鲜血不会说谎。
“天啊!这家伙赢了五场!”
“哈哈哈哈哈!我押了他赢,快把钱给我!”
赌徒们彻底疯狂了,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赌票,怒骂着、狂喜着,争先恐后地扑向庄家,索要他们的赢款。
金币在空中抛飞,落在泥土上,被人们疯抢着捡起。那是一种最原始的贪婪,最赤裸的狂喜。
莱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这场胜利,对他而言只是获取金币的手段。在这里,没有骑士精神,没有荣耀,只有生与死的冷酷秩序。
他只是一个需要金币的人。
“你赢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裁判大步走上擂台,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刚刚倒下的不过是一只野狗。
他没有哀悼,也没有半点敬意,只有机械化地宣布胜负。
“这是你的奖金。”
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被扔在擂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命运投下的骰子,决定了谁活,谁死。
莱昂看着那袋金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弯腰,将它提起。
五场生死斗,五十枚金币,足够了。
庄家站在场边,脸色阴沉。
这个黑市地下斗技场的庄家是个身形精瘦的男人,脸上带着一条狰狞的刀疤,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愤怒而发白。
这一次的赌局,他输了太多。
这个新人,不该赢的。
他本该倒在第三场,或最多第四场,而哈坎更是他最后的保险。
不像前几个连正式骑士都不是的废物,这个庞然大物早已踏入骑士初阶多年,杀戮经验更是异常丰富,理应如往常一样,终结这场意外,断绝这小子的胜利,让赌徒们输得干干净净,金币流回他的口袋。
可谁能想到,一个初次参赛的新人,竟然会连赢五场?
现在,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该死的五十金币落入莱昂的腰袋,并为此支付高额的赌注。
男人缓缓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透着危险的阴霾。
“你最好别再来。”他低声咬牙道,声音仿佛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莱昂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了一瞬,没有说话,随即转身离去。
这里,已与他无关。
他缓缓地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向黑暗的出口走去。
比武大会的报名费,已经到手。
……
夜已深,旅馆的房间沉静无声。
莱昂推门而入,疲惫地脱下衣甲,将金币袋随手丢在桌上,金币撞击木面,发出一串沉闷的脆响。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昏暗中踱步至床边,坐下,沉默良久,仰身躺下。
这床铺硬得硌背,远不如之前在马车上养伤时被褥的柔软温暖。
莱昂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逼退心头的焦虑与烦乱。
虽然出发前来送信时,兽人们依然还待在安沙尔荒漠的深处,但也已经有小规模的兽人小队潜入到家族领地附近了,或许他们是在执行侦查任务,探索这个对他们而言十分陌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家乡现在如何,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守在夜风堡的城墙上,不知道安沙尔荒漠深处的兽人,是否已经开始向边境进攻。
他只能祈祷兽人们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并逼自己尽快向前去赢下一场场比试,去博得一次觐见的机会,去争取哪怕只有一线的可能。
莱昂的思绪无法平静,他又想到了白日里在议政厅中被那些贵族官员冷眼相待、轻蔑回绝的情景。
“或许……我早该想到的。”
安沙尔荒原深处出现兽人,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他以往从未见过这种异族,连书中也不曾提及过这样的生物。
那帮整日沉浸在宫廷酒会与贵族权谋中的人,更不可能轻易相信。即便自己带来了父亲作为夜风堡守将的亲笔信,也没有打动他们分毫。
可若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父亲……那个历经二十几年边疆风霜、谨慎到几近顽固的老将,难道会想不到吗?
他心头一震,坐起了身,脑海飞快掠过白日未曾深想的问题。
如果王都这边的援军本就希望渺茫,那父亲派出的其他信使呢?那些被派往南境其他领主府邸求援的信使……他们会被相信吗?
维斯家族素来不善与人交往,父亲更是寡言固执,从不热衷贵族间的应酬。那些与他们几乎无甚来往的南境贵族们,真的会相信维斯家族传来的荒谬消息?真的会为他们调兵遣将?
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逐渐涌上莱昂心头。
他怔怔望向黑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父亲早已知晓自己此行多半无果……可他为什么还是执意让自己带信奔赴千里之外的王都?是为了……
“不,不该往那方面想。或许父亲只是觉得这样做不是没有可能的。”
莱昂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索。
思绪翻涌,最终如潮水退尽。莱昂的意识渐渐模糊,疲惫终究压倒了紧绷的神经。
沉沉黑暗中,梦境如水般悄然浮现。
熟悉的风声、马蹄声再次响起,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拉扯着,轻轻一沉,坠入另一个世界那个他早已熟悉的梦境。
梦中
拉泰的天空湛蓝清澈,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道路上,莱昂正和几名遗命团的成员走在前往拉泰的路上。
几匹库曼战马上绑着缴获的物资与装备,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佣兵步履轻快,笑谈着战利品与即将换来的赏金。
“拉泰的铁匠铺该补些箭矢和刀鞘。”万尼克摆弄着一柄新夺来的库曼军刀,随口说道,“也许还能换两桶酒。”
“别忘了赏金,”特丽莎低声提醒,“我们还能拿这些标志性的库曼装备去和拉泰的领主换取赏金。”
莱昂走在队伍前方,一边扫视四周,目光锐利,一边默默规划着物资的换算与补给。他们已经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突袭,获取了一笔不匪的战利品,佣兵团也开始步入正轨了。
然而,就在队伍穿过磨坊旁一片灌木时,他忽然眉头微皱,脚步一顿。
前方的小道旁,一个身影半蹲在草丛边,正在鬼鬼祟祟地窥探什么,手中还紧握着一把长剑。
莱昂眯了眯眼,脚步悄然靠近,身后七八名佣兵察觉异样,立刻停下脚步,默契地将手按在了武器上。
莱昂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猛地一惊,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剑,转头的一瞬间却呆住了。
“你……”
是莱昂。
而且莱昂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目光冷峻的佣兵战士。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莱昂目光冷静地看着他这是个他曾见过的脸。
黑鬼彼得。
那个在拉泰比武大会上被他击败的上届冠军。
此刻,他身穿一套黑色的盔甲,借助草丛半遮着身形,浑身戒备却又带着一丝慌张。
“……黑鬼彼得?”莱昂语气低沉地道出他的名字。
彼得表情微变,脸上的紧张与慌乱显而易见,手中还提着那柄长剑,剑尖隐隐滴着什么。
莱昂目光一凛,视线扫过那柄剑剑身上,涂着一层颜色古怪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气味刺鼻。
那是毒。
莱昂眼神骤然沉了几分。就在他身后的队伍中,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佣兵,也纷纷上前一步,握紧了兵器。
彼得张了张嘴,似想辩解,但目光一触及莱昂冷峻的面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莱昂没有说话,他的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几日前的片段:
那是在拉泰西北方向的一个村庄铁匠铺,他当时为了修整剑刃,曾在那儿用过磨刀石。
那个铁匠模样苍老,眉眼疲惫,却在听说莱昂是这届比武大会冠军后,沉默了许久。
“我儿子……也曾是拉泰比武大会的冠军。”铁匠的声音带着隐忍的苦涩,“可你知道吗?他就是在夺冠那天晚上,被人发现倒在街边。”
“他身上确实有剑伤,但伤势根本不致命,他的面色看上去反而像是中毒而死的,是有人用浸了毒的剑刺伤了他。”
“我曾去找人打听过,是不是黑鬼彼得动的手,最终还是没有结果。但他们都知道,拉泰的冠军本来一直都是黑鬼彼得的,他专门靠比武赏金为生,是我儿子……‘抢走了属于他的荣誉’。”
那个铁匠低头擦拭着锤子,语气几乎是颤抖的:“但没人为我儿子讨公道。”
如今,那一幕再度浮现在莱昂脑海中,与眼前彼得那涂毒的剑重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你手里这是什么?”莱昂的声音极低,却透着无法掩饰的冷意。
彼得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啊……我只是……随便涂的,我只是……试试毒药的效果罢了……没打算用在你身上……”
他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的佣兵们已然挡住了退路。
“你知道,如果我刚才一个反应不对,拔剑把你砍了,也没人会说我错。”莱昂的语气中不带丝毫情绪。
彼得一愣,额头冷汗渗出。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喃喃道,“只是……想吓吓你……你毁了我……你让我在拉泰抬不起头来……”
莱昂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刃在晨光下透出冷白光芒。
“你若在擂台上战败,那是技不如人。但若在场下毒杀对手……”
他抬脚一踢,穿戴的板甲护胫将彼得手中剑踢飞数尺,剑刃撞在地上,毒液沿着刃面滑落,滴在地面上,冒出一点点白烟。
彼得面如死灰,试图狡辩:“我只是、只是……是你毁了我的荣誉我只想让你付出代价……”
“你的荣誉,是靠毒药维系的?”
莱昂的声音低沉:“你不是冠军,你是个杀过冠军的毒蛇,是个连荣耀都配不上的懦夫。”
“押下去。”他转身对身后的佣兵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