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大殿内,空气仍肃穆威严。
莱昂快步走入,靴子踩在光滑的石地上,回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他停在王座之前,单膝跪地,行骑士礼,低声道:
“陛下。”
查尔斯三世注视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带着难以捉摸的威严。沉默片刻后,国王终于开口,语气中少了方才的审慎,多了几分果断与决意。
“莱昂维斯,你的忠诚与勇气我已然见证。王国……确实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骑士。”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内,“你所言之事虽未经他人佐证,但既然涉及边境安危,王国不得不重视。”
莱昂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与紧张。
国王继续道:
“我已决定,派遣一支三百人的先锋军,前往夜风堡查明真相。”
“你将以引导者身份同行,为王国军队提供路线与情报。”
说到这里,查尔斯三世微微一笑:
“现在,抬起头来吧莱昂维斯,孤的荣誉骑士,拂晓之星。”
“这是你应得的荣耀,也是你该肩负起的责任。”
莱昂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一丝不敢置信。
他几乎以为……事情已无转圜之机。
“……是!”莱昂立刻起身行礼,眼神坚毅,语气不带一丝犹豫,“谨遵陛下之令。”
查尔斯三世看着他,语气平缓却不失威严:“此行并非战争动员,只为查证真伪。若你所言为实,王国自会作出应对。若有所夸大……你也该明白后果。”
莱昂郑重地点头,语气毫不迟疑:
“我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国王望着这个年轻的边境骑士,目光微微沉了沉,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退下准备吧。先锋军明日一早便出发。”
“遵命!”
莱昂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转身离去,脚步铿锵。
走出大殿时,下午的阳光洒落在王宫台阶之上。
他站在高处,望着这座宏伟而冰冷的王都,风拂过披风,心中却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沉重。
最初踏上这条求援之路时,他曾满怀希望地想要为南境请来一支王国大军,挽救危在旦夕的维斯领。可现实接连将他撞醒
贵族的冷漠、官僚的推诿、王宫的迟疑……
每一重阻碍都让他明白:想让庞大的王国机器为一个边境男爵未经证实的消息而转动,是何等艰难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争取到了,一支三百人的先锋军。
这虽远非他最初的期待,却已经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大支援,是他一剑一言换来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支先锋军不仅是一支部队,更是一道契机。
只要他们能顺利抵达夜风堡,只要能让王国真正看见那股黑暗中逼近的敌影……那援军就不仅仅只是希望。
他终于为家族、为夜风堡、为整个南境,撬动了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
莱昂紧握拳头,眼神中燃起久违的希望与战意。
……
虽然瓦伦西亚王国早在先王统治时期,便在那场席卷南大陆、决定诸国国运的南方战争中取得胜利,从此奠定了瓦伦西亚王国在南大陆的霸主地位。
但到了查尔斯三世在位期间,这一地位不仅被稳固,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展。
在他治下,瓦伦西亚成为南大陆首屈一指的顶尖强国,人口突破五千万,综合国力仅次于大陆中央强盛的塞尔维安帝国。
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对查尔斯三世几乎都有一致评价:英明、果断、有远见,是瓦伦西亚历代君王中最为出色的一位。
最难得的是,在他超过三十年的统治中,国家并未发动多少次大型战争,近些年更是承平日久。查尔斯三世主要通过多项深远改革,便使得王国经济繁荣,秩序井然。
其中也包括了相当重要的军事制度革新。面对旧有体制的混乱与松散,查尔斯三世亲自主持并制定新军制,重新设立了一套完整的新式军事体系,令王国军队焕然一新,极大地提升提升了军队的整合力与战斗效率。
查尔斯三世仿效塞尔维安帝国的维新改革,在瓦伦西亚王国创立并推广了全新的军衔军官制度与六级军事编制,彻底重塑了王国军队的架构与体制。
瓦伦西亚王国现在的六级军事编制,自下而上依次为:小队、旗队、连队、营、团、军团。
一支小队约三十人,由一名小队长军衔为军士,负责战斗组织与前线执行,通常为经验丰富且具备简单指挥能力的资深战士。
一个旗队约一百人,由一名军士长出任旗队长,往往是具备一定指挥能力的正式骑士,但在一些二三线部队中,有些旗队长也不一定是正式骑士,但这已经是平民所能担任的最高军职,再往上至少都是骑士阶层了。
一个连队人数约为三百,由一名列尉统领(亦称尉官),连队长自身实力至少为初阶骑士,具备稳定的独立指挥能力,已经是军队里的中坚军官了。
一个营则包含约一千人,由一位统校(或称校官)担任营长,此类军官大多在王国军事学院中进修过,看重指挥能力,对于自身实力没有硬性要求,不过大多也都是正式骑士,是将官之下最关键的指挥层,也是无爵贵族所能晋升的最高军阶了。
一个团约三千人,由一位将军统帅,团长无一例外都由男子伯侯公这些有爵贵族担任,连骑士和尚未继承爵位的贵族子弟都无缘问津,平民更是绝无可能。
军团为军制最上层编制,兵力一般在万人以上,王国目前人数最多的军团约为五万人,相对于前五级编制,规模并不固定,军团长军衔为元帅。
当前王国仅设四支军团:驻扎在王都周边的禁卫军团,分散驻扎在王国腹地的中央军团,以及分别镇守北方和东部边境的北境军团与东境军团。由于西面临海,南方则为人烟稀少的安沙尔荒原,王国于西南两地并未特别设立军团,只有在部分城市有一些地方守备军。
由于北方边境接壤的邻国最多且主要是广阔平原,四大军团中以北境军团兵力最强,约有五万人;中央军团次之,约四万人;东境军团只有三万多,但东部地形险要,多山岭,防守边境也完全足够了;禁卫军团只有两万人,但武器装备最为精良,并且正式骑士的占比也是四大军团中最高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支军团远非瓦伦西亚的极限,也并不是瓦伦西亚军力的全部体现。
在这套军制背后,查尔斯三世并未废除先王时代遗留的贵族私兵制度。
事实上,直到今日,瓦伦西亚一半以上的实际可动员的兵力,仍掌握在大小封臣手中。
贵族领主们拥有养兵权,维持数量不等的私兵或家族卫队。
他们在和平时期用于守卫封地、镇压盗匪,在战时,则依照国王签发的“集结令”,将兵员带至指定地点整编为王国军团。
为避免军中杂乱、指挥冲突,查尔斯三世设立了“战时整编条例”:
贵族私兵入军后,必须编入王国正规体系,接受统一调度指挥;其原指挥官可由王国授予相应军职,如百人部队的领军者可授为旗队长,三百人可任连队长,千人者甚至能封为营长。
不过,这些被授予军职的贵族统领们并不具备如列尉、统校这类的军衔,只有王国的直系军官们才拥有军衔。
当然,并非所有贵族都愿接受王国调度,有的试图在战场保留独立指挥权。
对此,王国军法设有明确条文:凡战时违抗上级军令者,无论其爵位高低,皆以“扰乱军纪”论处,轻则剥夺军权,重则收回封地。
也因此,瓦伦西亚王国的极限军力,远不止四大军团所展现的约十五万之众在真正的全面战争爆发之际,若所有贵族听令征召,王国能迅速集结超过三十万乃至更多的大军。
而这,正是南大陆诸国至今仍不敢轻启战端的最重要原因。
作为一个拥有逾五千万人口、国力富庶且民生安稳多年的强盛王国,查尔斯三世治下的瓦伦西亚,远未展现出它真正的战争潜力。
第94章 启程
次日清晨,王都卡斯顿的南主门晨曦门之外。
寒露未干,远处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之中,一支骑兵队伍已然集结完毕,列队肃立。
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芒,旗帜随风猎猎作响。三百名骑兵,披挂整齐,一人三马,马匹精神昂扬这是王国禁卫军团的一支精锐骑兵连队,武器装备与训练程度,远超一般的地方守备部队。
城门内外聚集了不少人群,许多百姓与贵族仆役纷纷侧目围观,他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这是王国调遣的一次特殊行动。
城墙的高处,一位少女静静地站立在晨雾中,披着一件天蓝色斗篷,寒风拂动她的长发与衣袂。侍女梅琳正立在她身后,静静守候。
作为瓦伦西亚王国最尊贵的血脉,陛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薇拉不能出现在人前替那位少年送行,她只能自己的方式,远远地注视着他,目送他踏上那条无法预知归期的征途。
少女一言未发,目光越过晨雾,落在那支即将南下出征的骑兵队列中,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上。即使隔着人群与雾气,她也能一眼认出那人。
身旁的侍女梅琳轻声道:“殿下,该回宫了,晨风寒重,别着凉了。况且……若让陛下知道了……”
薇拉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仍凝视着那道背影。
“再等一会儿。”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仍带着少女稚气的面容却写满了忧思。
梅琳望着主人的侧脸,欲言又止。
“殿下,若让别人知道您今日清晨独自登城墙,只为送那位莱昂一程……”梅琳语气愈发低下。
“便会惹来流言蜚语,对吗?”薇拉轻轻一笑,语气温和而平静。
“那就随他去吧。”她轻声道,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梅琳咬了咬唇,不再劝说。
她知道,自从那次旅途后,公主的心里,便悄然多了一个名字。
或许连薇拉自己也未曾察觉那份情绪从何而起。只是每当有人提起“莱昂”,她总会下意识多听几句;每当他出现在视线中,她的神情也会变得不同。
“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对吧?”梅琳低声说,像是在替她主人道出心声。
薇拉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微动,神情一瞬间染上了几分淡淡的迷惘。
她记得他在马车上虚弱醒来时的模样;记得篝火旁他沉默寡言、低头擦拭长剑的模样;也记得他看着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与困惑。
少年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暴露情绪的人。可细腻敏感的少女,却能察觉到他眼底那份沉重,那份赤诚。
“他没回来道别。”梅琳轻声说着,“可我总觉得,那天在比武大会上,他应该望见你了才是。”
薇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
梅琳或许不懂,但她是明白的。
就像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去亲自和他道别。
一个王国的公主,怎能任性地站在城门前,亲自为一个边境男爵的儿子送行?
薇拉缓缓道:“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人。明明伤得那么重,却一醒来就想着重新握剑;明明性子寡言冷淡,我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炽热。”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轻柔的笑意。
“他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骑士的傲气,也不是贵族的骄矜。”
“更像是一柄磨得太过锋利,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剑。”
梅琳轻声问:“您是在担心他吗?”
薇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不属于王都。”薇拉轻声道,“这里太浮华,太温软,容不下一个从血火中走出来的人。”
她望着那身甲胄随晨光泛起的光辉,轻声呢喃:
“愿你一路安好,愿王国听见你此行带回的真相。”
说罢,薇拉微微闭了闭眼,似是将那背影深深镌刻于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身份说出这句话。朋友?救命恩人?亦或……只是曾在旅途中共度片刻时光的少女?
她也不想去分辨。
只是,望着那道背影,她的心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寂静包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远去,又像是某段未明的牵念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