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寒气从里面涌出,带着深藏已久的麦酒香气,清冽而甘甜。
莱昂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比安卡的动作娴熟而优雅,手腕微微倾斜,酒液从木桶流入酒杯,泛起细腻的泡沫,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在梦境的这段时间,比安卡对他格外温柔,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表达着自己的好感。
但他装作不知,选择了回避,甚至这段时间一直刻意躲着比安卡走。
她的善良、温柔和偶尔的调皮,让他有些心生悸动,但他同时又有些顾虑。
莱昂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未来的责任,他是维斯家族的继承人,不可能永远在梦中的这座小村庄里安稳度日,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梦境还能再持续多久,他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去。
更何况,比安卡喜欢的只是那个单纯而冲动,会逗女孩发笑的亨利,而不是他这个木讷无趣的呆子,莱昂这样想着。
所以,他不能,也不该回应她的心意。
比安卡端着酒杯走回来,将它轻轻放在柜台上,她抬眸看着莱昂,笑意盈盈地说道:“这可是最新鲜的冰麦酒,我特意给你挑的最好的。”
莱昂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着说道:“谢谢,比安卡,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比安卡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柔和却藏着些许复杂的情绪,轻声说道:“你总是这么客气……”
莱昂心头一震,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依旧假装听不懂,笑着说道:“因为你对我很好啊。”
比安卡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微微暗淡。
她似乎明白,他又一次回避了她的暗示,但她没有拆穿他,而是笑了笑,嗓音温柔地说道:“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对你好不是很正常吗?”
莱昂没有接话,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木质边缘。
比安卡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她轻轻笑着,仿佛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记得让你父亲少喝点,别喝醉了。”
“我可从没见过他喝醉呢。”莱昂顺着她的话题也扯起一个笑容,干笑两声。
他有些手足无措,端起酒杯向门外走去,向比安卡挥了挥手:“放心吧,我会盯着他的。”
比安卡站在柜台后,目送着莱昂迈步走出酒馆。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柜台的边缘,眼神中浮现出些许无奈和失落。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些欲言又止。
外面的阳光照在莱昂背上,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背影沉稳,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莱昂即将踏出外院门口的瞬间,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亨利。”
莱昂微微一怔,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阳光从他背后洒下,将他的脸庞藏在阴影中,让比安卡有些看不清。
比安卡站在柜台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中的热切与期待,竟然使莱昂有些不敢直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
“除了锻造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着迷了吗?”
酒馆内一片沉寂,连一旁原本正在交谈的村民也放轻了声音,投来了目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氛围。
莱昂站在门口,沉默片刻,目光与比安卡交汇,却没有回答。
比安卡望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期盼,又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
片刻后,她轻轻地笑了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她缓缓转过身,继续整理着柜台上的酒杯,手指依旧那么温柔,那么娴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酒馆内的光线依旧昏暗而温暖,麦酒的香气依旧萦绕在空气中。
莱昂站在门口,手指微微收紧,握着酒杯的木柄。最终,他没有说话,扭过头,迈步走出了酒馆,阳光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比安卡依旧站在柜台后,低垂着眼睫,嘴角一如既往地挂着淡淡的笑意,却泛着苦涩。
第15章 剑身
酒馆外,阳光照耀在斯卡里茨的泥土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尘土味。莱昂拿着酒杯,向着酒馆外一旁烧炭工的马车交易点走去。
斯卡里茨的烧炭工通常在村外的森林边缘工作,他们将木材烧成炭,再用马车运送到村庄进行售卖。这是一项辛苦的工作,炭工们常年与烟尘为伴,皮肤被熏得漆黑,手掌满是厚厚的老茧。
一辆满载着木炭的马车正停在那里,几个烧炭工正用麻袋将木炭装好,准备在村里售卖,空气中混杂着马匹的汗味和干燥的草料气息。
一个烧炭工正靠在马车旁,正用粗糙的手指捻着胡须,看到莱昂走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哟,铁匠的儿子来了,又是来买木炭的吧?”
莱昂点点头,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给我来一袋最好的木炭,我父亲的炉子快烧不起来了。”
烧炭工咕哝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从马车旁拖出一袋最干燥、燃烧效率最高的木炭,袋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这一袋够你父亲用上好几天了,不过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莱昂一眼,笑着说道,“我记得前几天你家老爹给我修了铁锹,我可还没来得及给他付工钱呢。”
莱昂挑了挑眉,心下了然,盘算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咱们两清了。”
烧炭工大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小子还挺会做生意,行吧,回去了记得告诉你老爹,以后我要是修点别的什么东西也还来照顾他生意。”
莱昂拎起木炭袋,拿起酒杯,迈步向铁匠铺的方向走回。
……
太阳悬挂在斯卡里茨的上空,铁匠铺内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木炭气息,火光映红了炉壁。
莱昂一手拎着装满木炭的麻袋,一手端着装有冰麦酒的木杯,走进了熟悉的铁匠铺。
炉火的高温让铁匠铺内充满了燥热的温度,锻造台上还散落着各类工具和金属碎屑。
而在一旁的长条木凳上,一把修长而锋利的裸剑身静静地躺在那里,剑身光滑而锋锐,已经完成了淬火与打磨,但仍然缺少剑格与剑首,显然还未最终完工。
马丁正站在铁砧前,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汗水和旧伤痕,他正用抹布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看到莱昂回来,眼神中透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直接夺过莱昂手中的酒杯,抬头咕噜咕噜猛喝了几口,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
“畅快,果然,还是冰凉的麦酒最解暑。”他砸了砸嘴,擦了擦胡须上的泡沫,这才望向莱昂问道:“木炭买到了?”
莱昂点点头,把沉重的麻袋扔到角落里,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木炭拿回来了,钱也要回来了。库尼什那个酒鬼赖账,我揍了他一顿,他没钱,就让我拿回了斧子,我还翻了翻他屋子,把能卖的东西都带走了,最后才换够木炭的钱。”
马丁的笑容微微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酒杯轻轻放到一旁的木桌上,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亨利,暴力永远是最后没有选择的选择。”
莱昂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马丁抬起头,眼神沉稳而严肃:
“我知道库尼什是个无赖,他一直欠债不还,这确实让人恼火。可是在对他动手之前,你有没有尝试说服他?有没有试着找到其他更妥善的办法?”
莱昂皱了皱眉,低声道:“他根本就不打算还钱,光是用嘴说,他只会继续耍赖……”
马丁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也许你是对的,你选择了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但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所有问题和麻烦都能用拳头解决。”
莱昂没有回答,他不认为自己做的有问题,光靠嘴是说服不了那个烂酒鬼的,至少他的嘴不行。
马丁见状,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用拳头逼迫别人或许能让你得到眼前的好处,但它不会让你赢得尊重。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能打赢谁,而在于你能让多少人信服你的言行。”
莱昂低下头,虽然心中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但他知道,马丁的教诲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多想了。”马丁拍了拍莱昂的肩膀,“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试着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
莱昂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马丁的建议。
虽然他依旧认为,在面对像库尼什这样的人时,拳头才是唯一有效的办法,但他也明白,父亲并不是在责备他,而是在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
马丁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随后问道:“烧炭工那边呢?多少钱买的?”
“这倒是省了一笔,烧炭工说他还欠你修铁锹的工钱,他就干脆送了我一袋木炭,说是两清了。”
马丁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烧炭工倒也讲信用,算是占了点小便宜,不过你做得好,懂得怎么谈交易,以后就算离开铁匠铺,也不会被人当傻子骗。”
莱昂微微一笑,心里倒是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他心里还是有几分高兴。
马丁将酒杯放到一旁,走到长条木凳前,伸手拿起那把裸剑身,微微扬起,目光在剑刃上仔细扫视,似乎在确认它的完美程度。
莱昂也走近了些,目光落在这把剑身上。它已经完成了锻造,剑身修长匀称,每一道线条都精准无误,剑脊微微隆起,使得整把剑在轻盈与坚固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光滑的剑刃宛若镜面,映照着铁匠铺内燃烧的火焰,微微泛着幽蓝的光晕,那是高温淬火后精心打磨出的极致锋利。
剑尖纤细而锐利,隐隐透着森然寒意,似乎只需轻轻一刺,便能穿透最坚硬的铠甲。
但此刻,它仍不完整它缺少剑格和剑首,尚未成为真正的武器。
第16章 十字剑格
莱昂站在长条木凳旁,目光落在那柄裸剑身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即便它尚未完整,但那无可挑剔的工艺与精妙的平衡感,仍让他感到震撼。
“这就是拉德季大人委托我们打造的剑?”莱昂低声问道。
马丁点点头,指尖轻轻滑过剑刃,欣赏着自己打造出的这件艺术品:“是的,锻造部分已经完成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组装。”
“真是一把完美的剑。”莱昂轻声感叹,从马丁手中接过剑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剑脊缓缓滑过,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光滑。
它不像寻常的武器那般笨重或粗糙,反而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寸都蕴含着极致的匠心。
莱昂轻轻抬起剑身,微微倾斜,让它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晕,锋刃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泽,仿佛夜空中悄然浮现的星芒。
他能想象,这把剑挥斩而出时,定能轻易破开盔甲,贯穿敌人的防御,甚至在骑士的手中舞出杀伐的华章。
莱昂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向往:“什么时候……我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剑?”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眼神中透着炽热的渴望。
马丁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炉火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皱纹显得更加深刻,那双阅尽岁月的眼睛里却透着淡然的智慧。
他缓缓放下铁锤,走到莱昂身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远了,亨利。等你以后再多锻造一些兵器,积攒更多经验,你也能打造出这样的宝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昂的手上,那双因为长时间锻造而变得粗糙结实的手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只差时间与磨炼。”
莱昂看向父亲,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与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他在一步步成长,终有一天,他也能亲手锻造出一柄这样的好剑。
“但要完成它,还缺两样东西剑格和剑首。堡主那里有这把剑的十字剑格,那是我在莎邵雕刻的,你去一趟,把东西取回来。”
莱昂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好奇,这样一把好剑,他的剑格和剑首肯定不凡。
“我现在就去。”
“快去快回,这把剑需要在今晚之前完成。拉德季大人派人催过几次了,我可不想让他再找上门来。”马丁语气郑重地提醒道。
莱昂微微一笑,迈步向外走去,走出铁匠铺,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山丘之上的城堡,阳光刺眼。
……
斯卡里茨是一座背靠小山丘的村庄,而城堡就坐落于整个村庄的制高点,俯瞰着下方的村庄与广阔的田野。
厚重的石墙历经风雨洗礼,但它依旧稳固如初,象征着领主的权威与防御力量。
高耸的塔楼巍然矗立,领主拉德季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无声地向所有人昭示着这座城堡的主人。
城堡前,一道窄护城河围绕着外墙,河水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映照着沉重的吊桥。
此刻,吊桥已然落下,横跨护城河,但门洞深处,闸门依旧沉沉落下,粗大的铁条与橡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合,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将城堡内外隔绝。
吊桥前,两名身穿锁子甲的卫兵正在站岗,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映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当莱昂走近时,其中一名卫兵看向他,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熟络的神采,打了个招呼:
“亨利!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