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偶的一只耳朵已经被火焰灼焦,焦边卷曲,但那双用黑线缝制的眼睛却依旧睁得大大地,直直地望着他。
仿佛在沉默地注视,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莱昂凝视着它许久,指尖缓缓收紧,又松开。
最终,他将布偶轻轻放回原处。
不久后,村西头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这里有人!还有活着的!”
莱昂瞬间回头,眼神一凛。
但当他冲过去时,只看见一片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墟。
那是牲畜圈棚的位置,早已塌陷,只剩焦黑的木梁与烟尘堆积的土灰。
两名士兵正手脚并用地扒开炭化的横梁,黑烟呛人,碎屑簌簌落下。
他们听见了声音,哪怕只是微弱的呻吟。
“这下面!快,再挪开一点!”
一声低哼终于再次传出,一个裹满尘灰与血污的身影,在炭灰中颤抖了一下。
那是个少年。
他的皮肤已被烧伤,四肢瘫软,腿部明显骨折。呼吸极弱,喉咙里只发出呜咽,嗓音像是被火焰烧尽了。
莱昂俯身抱起他,声音低沉沙哑:“没事了,听得见我说话吗?”
少年张口,却无法言语。
“嗓子烧坏了。”一名随行的士兵判断。
“带下去,交给后方队伍的医师。”莱昂起身,“如果还有任何可能活着的人,不管多虚弱,全都救出来。”
“是!”士兵应诺。
一旁的骑士却皱眉提醒:“主力部队人手紧张,粮水物资也不算很多了,再救下去,恐怕……。”
“我说了。”莱昂平静地看着他,“一个都不能丢下。”
那骑士连忙低头:“属下明白了。”
“去吧。”
命令如石落水中,泛起执行的层层波澜。
队伍迅速展开,重新分头查找。
骑兵翻遍村落的每一寸土地与断垣,但他们找到的,却大多是尸体。
一个小时后,整座村子彻底搜索完毕。
全村仅救出三人。
其余,皆是尸体有的葬身地窖,有的死于马棚,有的残肢扔在火堆旁。
许多人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将幸存者安置到后队辎重车上。”莱昂低声吩咐,“村中可用粮食、工具、药草也一并收拢,能拿多少拿多少。”
骑士点头:“明白。”
莱昂缓缓走到村口一处破败的神龛前。
阳光穿透灰蒙的天幕,斜照在那尊早已风蚀剥落的神像上,几乎辨不出其原本的面目。
四周一片死寂,空气中仍残留着焚烧后的焦味与血腥。唯有远方天空中几只秃鹫在焦土上空盘旋,低声嘶鸣。
他仰头望着那片阴霾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一句祷词。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祷词,而是源自梦中的世界。
他低声念出: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话语低沉微弱,却在风中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此刻会想起这段祷词。
也许是梦境与现实的交错令他分不清究竟身处哪一方世界。
也许是冥冥中,他仍愿相信,这片破碎土地上的祈求,会有谁听见。
可他的眼中没有神迹,只有乌云沉沉、硝烟未散,只有焦黑的村屋与尸骨不全的死者。
莱昂缓缓收回目光,将头低下。
许久,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祷词已尽,神像却依旧沉默。
神未曾回应。
风从耳畔掠过,既像是低语,又像是冷漠的推拒。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而孤独。
这世间的救赎终究还得靠人自己去争。
第118章 以人为粮
北撤第三日,天色依旧晦暗。
冷风从群山间卷来,掠过石道与林野,带着淡淡的腥味与泥尘气息。
前夜细雨方歇,山间泥土尚未干透,马蹄踏过时带出湿润而沉重的响声。
莱昂率领的先锋旗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
连续的行军与一路上目睹的焦土村落,早已让这些骑士褪去了昔日的骄矜与轻言笑谈的习惯。
就在清晨日光洒落山道时,一名斥候骑兵自前方奔马而来。
“前方发现村庄,地势开阔,但情况可疑。”他拉住缰绳,脸色难看,“没有炊烟,也没有动静。”
莱昂当即挥手,令部队减速停下。
“列阵,小队分头探路。”
骑兵们依照命令,熟练地分为三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村落。
穿过一片稀疏树林后,村落出现在眼前。
然而,它不像前日所见先前那些村子那般,这里没有火光,也没有残垣断壁,更没有焦黑的尸体。
而是极为诡异。
风暴的前蹄踏进村庄那一刻,莱昂便已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策马缓行进入村中,视野逐渐开阔,却越看越不安。
整个村庄并未遭焚毁,大多数屋舍仍立于原位,只有几户人家的门板被劈开,有的墙壁染着血迹。
村口的围栏有崩断的痕迹,木桩折断,斜倒在地,但没有火焰焚烧后的焦痕。
几只鸡骨与散落的陶罐滚在地上,仿佛人们是在某个混乱时刻匆忙逃离,或被人驱赶离去。
“他们是集体逃走了?”一名士兵喃喃自语。
“不像。”莱昂低声道,他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户屋前,轻推门扉。
木门发出“吱呀”声缓缓打开,屋内昏暗。
桌椅摆设整齐,锅灶中甚至还残留着未清理的食物残渣,桌上搁着半截干面包。
“离开的太匆忙了。”一名骑士跟进屋内,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们不是提前收拾细软逃难的样子,更像是……被强行带走。”
莱昂没有回应,重新回到屋外。
“先搜索外圈。”
他扬起手臂,示意各小队分散搜索。
骑兵们迅速散开,马蹄掠过泥地的响声迅速被吸入这片死寂中。
村中静得几乎诡异,远不像是刚刚经历过劫掠的样子。
“这不像……被洗劫后留下的村庄。”一名骑士在莱昂身侧低声道,“屋舍还算完整,井水也未被污染,墙头还有晒干的草料……不像被人彻底掠空。”
“可就是太完整了。”莱昂眉头紧蹙,扫视着村中场景,“不合理。”
他们在村头找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年轻壮汉,倒在自家院门口,脖颈被钝器击碎,脑骨塌陷,面部扭曲,显然死前曾奋力挣扎。
再往里几步,是第二具尸体,是个老人,手中还攥着一柄木棍,胸口则被什么巨力贯穿,血肉早已干涸成黑。
“有搏斗的痕迹。”一名士兵小声说。
“不是突袭,是驱赶。”莱昂蹲下察看那老人手中的木棍,又起身望向整条街道。
“村子东南有一处血迹,拖痕延伸进了屋后。”另一名士兵从远处跑来,“那里也有烧毁的痕迹,但不大,像是刻意点燃又迅速熄灭。”
“粮仓查了吗?”莱昂问。
“查了。”第三小队的小队长赶来,脸色不太好看,“大门被撬,里面一粒粮食不剩,连储水缸也翻了个底朝天。”
莱昂不语,默默望着这片陷入沉默的村庄。
这并非普通的屠村,也不是纯粹的劫掠。
那几具尸体,像是象征性的牺牲者或许是反抗了、也或许是逃得太慢。而绝大多数人,显然是被“带走”的。
“你们注意到没有,”莱昂忽然说道,“牲口圈是空的。马、牛、猪都没了,连鸡圈都只剩一地羽毛。”
“这……会不会是兽人为了赶路,把这些人……”有士兵迟疑开口。
“不是俘虏。”莱昂平静地说,“如果是俘虏,应该有拘押、看管、栓捆的痕迹。但这里没有。”
他走到那具壮汉尸体前,轻轻踢开门口的一段染血的布条。
“他们是全部带走了。牲畜与人,一起。”
众人陷入沉默。
没人说出口的,是另一个可怕的可能。
莱昂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是为了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