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二十多个平民,抱着各自的包裹缩在角落。
他们是从维斯堡的塔楼中被救下来的,是维斯家族曾经的领民。
“他们怎么办?”费尔南指了指那一堆靠在角落里的平民。
“跟我走。”莱昂没有犹豫。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为他们负责。”费尔南低声提醒。
“四面八方随时都有可能有敌人出现,我们后面没有后勤也没有支援,走错一步,他们都会死。”
“我知道。”莱昂垂下目光,“但我如果现在不带他们走,他们更活不了。”
费尔南无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没有多说。
“我们走北道,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试探撤离路线,”他说,“等出发后我会告诉你路线安排但我们得马上离开。”
莱昂应了一声,便朝那支缺员严重的旗队走去。
他站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临时指挥官。如果你们想走出这片废墟,想回到家里,那就听我指挥。”
旗队中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静静望着他,但最终都默默点头。
他们都在昨夜见过他他斩杀兽人首领,踏血杀入城堡的身影,远比任何军衔都更有说服力,也更让他们敬重。
另一边,那些平民也察觉到将有迁移,一位老人踉跄着站起,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走到莱昂面前,低声道:“少爷,我们都听你的。”
莱昂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天边的光终于透过云层,带来清晨的微亮。
“都准备好了。”
费尔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莱昂牵来自己的战马风暴,走到队伍最前方,望向北方那条崎岖的道路。
“出发。”
他轻声下令。
士兵们翻身上马,同时用缰绳牵着备用战马,来时一人三马,现在反倒更多了,一人五马还有余。
平民与伤员被安置在队伍靠后方的马背与辎重车上。
他们将从这座城堡启程。
下一步,就是战火未息的南境旷野。
第116章 前路与分兵
淡淡的晨雾笼罩着维斯堡北侧的山道,马蹄在土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队伍安静前行,疲惫的骑兵与满身尘土的平民在风中默默前行。
费尔南策马走在前队中段,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稀稀落落、士气低落的队伍,目光不由得投向一旁沉默前行的莱昂。
他骑在风暴之上,身披仍未清洗的破损盔甲,神情冷静沉着,背影如一杆随风而动的旌旗。
费尔南终于轻声开口:“莱昂,我计划绕道前往最近的希洛镇。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座中型城镇,虽不算要塞,但至少有驻军、补给与可用的驿站……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整备,再决定北撤的路径。”
“不能去。”莱昂没有回头,声音却极为清晰,“希洛镇守不住。”
费尔南眉头微皱:“守不住?你认为兽人会直接攻打那种地方?他们会绕开城堡直扑各地城镇?”
“他们昨夜已经攻破了维斯堡,而且他们攻破维斯堡只花了半天而已。”莱昂的语气平淡。
“维斯堡的防御强度与希洛镇不相上下。城墙高度、士兵数量、备战训练,没有本质区别。而你也清楚,这里是王国的南境,是数十年未曾真正发生过什么战乱的大后方驻军稀少,守备松懈,人们都毫无准备。”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而那些兽人不是一般的敌人。他们有队列,有组织,有精锐斥候,并且异常凶悍、战力惊人。他们不会被城墙和弓箭吓退。”
费尔南沉默了,莱昂说得没错。昨夜那场战斗中他亲眼见过,那些身披硬皮甲、挥舞巨斧的兽人无惧死亡,甚至懂得埋伏突袭的战术。
那个兽人首领更是可怖至极,仅凭一己之力便轻易于混战之中肆意杀戮,若非莱昂力挽狂澜……他不愿继续回想。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费尔南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道,那方向正是通往王国边境最大军事重地的路径。
“直接北上,前往南境中部的哈卡尔要塞,那里是唯一有可能挡住他们的地方。”莱昂回道。
“哈卡尔要塞是南境最重要、最关键、守备最严密的堡垒,也是南境唯一驻有千人以上王国正规军的战略据点。这座堡垒直接将南境一分为二,兽人们如果想攻往南境北部,就必须经过哈卡尔要塞。我们若不赶在要塞彻底沦陷前抵达那里,届时,兽人就不再只是南境的灾难,而是整个王国的噩梦。”
费尔南座下的战马踏着缓慢的节奏,在晨雾未散的山道上踱行。他低头沉思,神情凝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缰绳。
身后,是士气已经极为低落的战后幸存者;前方,是一场未知的远行。
希洛镇或许是近在咫尺的喘息之所,但在莱昂的缜密分析之下,它更像是一处即将燃烧的柴堆。
“好。”他终于点头,“我们走哈卡尔要塞方向。”
他侧头看向莱昂,却发现对方并未显露丝毫欣慰之色,反而目光更加锐利。
“还有一件事。”莱昂缓缓开口,“队伍不能整队前进。”
“什么意思?”
“你看这支队伍。”莱昂转头扫过那条蜿蜒在山道间的长列,目光沉静。
“一百多人的队伍里,包含好几十名轻重伤员、二十多个平民。我们行进缓慢,队列松散,混乱无序。如果在途中遭遇敌军埋伏,或者遇到突袭,整支队伍完全没有快速反应的能力。根本无法迅速列阵,更无法有效应敌。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费尔南沉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分兵。”莱昂答得简短而直接。
费尔南眉头一紧,他沉吟片刻,语气低沉:“分兵?你知道现在这种局势,分兵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剩下的人数本就不多了,分兵后不是更容易被逐个击破吗?”
“不是彻底将部队分散,只是分出一支先锋部队。”莱昂解释。
“我率领由我指挥的第二旗队组成先锋部队,先行一步,在队伍前方带路,探查沿途是否安全。你带着包含伤兵和平民的主力队伍跟随在后。保持在可互相支援范围内,以便及时应对任何可能。若前方有敌踪,我会第一时间传讯。”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判断路径是否安全。若是所有人都像一条慢吞吞的车队那样前行,一旦前方有伏击,就全完了。”
费尔南望着他,眼神凝重忧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和你的旗队,将首当其冲,面对最大的风险。前方或许会遇到零星的兽人斥候,但也可能是兽人的主力部队。”
“我明白。”莱昂点头,神情不变。
“如果真有危险,我会尽力拖住敌人……为你们争取逃离的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天气:“我会尽力。”
费尔南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望着莱昂那副尚未洗净血迹的板甲,望着那双坚定如铁的黑瞳。
沉默良久后,他终于抬手,唤来两名骑士。
“分别从第一与第三旗队抽调十人,挑选没有负伤的精锐战士,加入第二旗队,听从莱昂指挥。”
“是!”两名骑士接到命令后迅速离去,前往两支队伍挑选人员。
“我没有更多能给你的了。”费尔南叹息,“但你已经证明,你值得一切托付。”
莱昂没有作答,只是低头轻轻顺了一下风暴的鬃毛,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山林。
不多时,两名骑士各自带着十人回来,队伍开始停下,在山道拐角处稍作整顿,随后重新分队。
片刻后,伤员与平民被安置在主力队伍中的靠后方,七十八人的先锋旗队也重整完毕。
两支队伍如两道沉重而默然的潮水,一前一后缓缓启动。
清晨的阳光渐渐穿透雾气,洒落在残破盔甲与布满尘土的披风上。风掀起旗帜边角,吹动尚未干透的血痕。
最前方,莱昂轻拍马腹,风暴蹄声响起,率领先锋队提速北行。
第117章 焦土之路
北撤的第二日。
天色灰蒙,一层薄薄的尘雾在阳光中悬浮不散。鸟鸣声早已消失,唯有马蹄沉沉,在这片土地上踏出沉重的回响。
风依旧在吹,但已不再清凉。
骑兵们低着头,沉默地穿行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盔甲与披风在风中轻轻作响。
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一片山间盆地徐徐展开,像一只被撕裂开口的深壑。阳光斜斜洒落下来,却照不亮这片死地。
当第一缕风从那盆地深处吹来时,莱昂已觉察到异样。
“停。”他勒住风暴,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在土地上刨出两道印痕。
骑兵纷纷停下,列阵于道边,手落剑柄,警惕地望向前方。
风暴鼻孔喷出热气,前蹄不安地刨动地面,显然也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
一名骑士策马上前,皱眉道:“是柴火的味道……但好像混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莱昂眯起眼,,目光穿过起伏的尘雾,盯着那远方微微翻卷的白烟,“是肉……烧焦的肉。”
他拔出黎明之锋,催马向前,第二旗队的骑兵默契地张开队形,提速跟上。
他们加速突入盆地之中,越往前,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浓烈,混合着焦炭与腐败,令人几欲作呕。
他们很快便抵达了一座村落的废墟
或者说,尸场。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堆仍在冒烟的瓦砾与焦炭。
地面一片焦黑,土垒的围墙被撞塌,茅草木屋只剩焦黑的骨架,一排排门框宛如死者张开的口,空洞得可怖。
村口横着几具黑得发亮的尸体,衣物早已焚毁,肢体扭曲蜷缩,已无法分辨性别与年龄,像人形木炭,在风中轻轻颤抖。
骑兵们不自觉地收紧缰绳,有人低声咒骂。
“人是被绑住活活烧死的。”一名骑士脸色惨白,目光触及那扭曲炭黑的形状时,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这不是袭击,这是献祭。”
片刻的沉默之后,莱昂轻夹马腹,步入村中,慢慢走进这片废墟。
火焰留下的焦黑痕迹几乎覆盖了整片地面,屋瓦倒塌,炭化的残骸随处可见,每个角落都传来刺鼻的焦臭气息。
他们在一口井边发现了又一个尸堆十余具男女老少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已经开始腐烂,苍蝇盘旋其上。
“这是……屠杀。”一名士兵低声说,脸色苍白。
莱昂面无表情,只是下令:“继续搜索,确认是否有幸存者。”
队伍迅速散开搜索。
莱昂走入村中一处未完全烧毁的小院,脚下的板甲护胫忽然踩到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在焦黑的泥土与血迹之间,一只破损的孩童布偶静静躺着。
莱昂退后半步,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