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纵是怒吼如雷,也无法掩盖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畏惧。
那群狼骑兵已至城下数百步之距,依然不紧不慢地游弋着,时而并行突进、时而分队穿插,宛若猎食中的猛兽,随时准备扑杀。
他们并未立即发动攻击,而是开始绕城徐行,仿佛是在审视、在侦查。
“他们在探查防线。”费尔南低声分析,“主阵未动,这是一轮试探。”
然而这轮试探,却足以令所有第一次面对这些怪物的人类士兵神经崩紧至极限。
狼骑兵依旧缓缓游弋,宛若猛禽盘旋,寻觅破绽。那是种与人类骑兵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他们并非因纪律而整齐,而是因野性而默契。他们不需号令,只需彼此的杀意。
随着队列缓步逼近,那些骑乘在座狼之上的高大兽影,逐步清晰。
那不是普通人类该面对的敌人。
每一匹座狼都如一头凶兽般低伏疾行,毛皮斑驳粗硬,利齿时隐时现,行进间宛若吞山之势,压得城墙上的人类士兵几欲窒息。
忽然,墙上一名年轻的弓手手一抖,手中的箭失控飞出,箭矢划破空气,直奔一名兽人狼骑而去。
紧接着,几名同样神经紧绷的士兵也仿佛受了刺激,纷纷不受控制地松手放箭。
“咻!咻咻咻!”
短短数息内,十余支羽箭自垛口飞出,破空而下,洒向那群正在巡游的狼骑兵。
但这距离仍远未到弓箭的最佳射程,绝大多数箭矢落地时已失准势,钝钝地插入泥土。
仅有三四支擦中了目标,却未能穿透兽人的肩甲或座狼的粗皮,仅留几道血痕。
那几头中箭的座狼顿时发出撕裂般的低吼,而其上的兽人更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望向城墙方向,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放箭者。
城头一瞬间变得死寂。
接着,是一连串暴躁而愤怒的呵斥。
“谁让你们放箭的?!谁他娘擅自开射的!”一名连队长脸色铁青,怒吼着往前冲。
“我不是说了吗?!等命令!这个距离放箭怎么能有效杀伤?!脑子呢?!”
几名放箭的士兵慌忙收弓低头,冷汗淌下额角,面色煞白。
风声仿佛更重了些。
而城下那群原本在缓慢靠近的狼骑兵,迅速向外散开,整个小队稳稳停在了弓箭射程之外。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沉着,既无惊慌,也无加速,反而像一头头甫闻血腥的猛兽,在边缘踱步,伺机而动。
那名走在最前的狼骑兵缓缓举起了手中长矛,冷冷直指那片失控开箭的城垛。
他面上怒意狰狞,整张兽脸抽动着,似是在低吼,又似是在压抑怒火。
周围的狼骑兵也纷纷举起武器,猛地拔高坐骑发出咆哮声。
它们的咆哮压得墙头上所有士兵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后,又一骑从兽群中缓缓策出。
那是一头灰白混杂的巨狼,体型较其他更为庞大,肩背之上骑着的,是一名戴着兽骨面具的兽人。
他将手中一根黑色长矛高高举起,矛尾上插着的,赫然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兽人猛地将长矛高举,对着城墙缓缓晃动,随即以力猛掷,将长矛刺入哈卡尔要塞城前的空地之上!
矛身震颤,血迹斑斑的头颅在城墙下迎风摇晃,死不瞑目的眼白朝着城墙上守军无声哀求。
继而,其他狼骑兵纷纷仿效四面八方,接连不断的长矛插入地面,每一根上都挑着一个模糊的人头,有的甚至连头皮都被剥开了一半。
守军中,有人忍不住干呕出声。
又有一骑慢慢从侧翼逼近,座狼之下拖着几根粗长的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是几个衣衫破烂的人类有男有女,显然都被捆缚得无法逃脱。他们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嘴中含糊地哭喊着,可听不清言语。
狼骑兵绕至城墙正下方,在守军众目睽睽之下,纵马前冲,竟当场将一名人类平民甩出。
那人落地时发出惨叫,下一瞬便被另一头狼骑踏裂头骨。
“天啊……”一名年轻弓手跪伏在箭垛后,握弓的手止不住颤抖。
“不许放箭!”一名连队长在墙后怒吼,但声音已开始发抖,“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别给他们机会逼近城门!”
而另一边,又有狼骑兵将一名少年高举过头,任其挣扎哭嚎,然后当着全城眼睛,在长矛上一挑而起。
鲜血如雨,喷洒在土丘之上。
一名年长守军死死拽住垛口,牙关咬得发青。
整座要塞的城墙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止是恐惧,更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屈辱与无力感的沉默,在众人胸腔内翻滚。
更多的狼骑兵在城下结队游走,如同猛兽巡猎,偶尔发出低沉兽语,显然在交换情报。
他们不断逼近外围,但始终未越过攻城的临界距离,恰如一群正在用獠牙和血肉诱饵撕开人类心理防线的猎人。
天空的云越压越低,风也越来越冷。
莱昂缓缓握紧了拳。
他低头看向那些尸体,目光冷如坚冰。
城墙上的士兵,有人闭眼,有人颤抖,有人低声咒骂,但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原地,甚至连箭都忘了搭。
他们不是在面对敌军,而是在面对一类全然陌生的存在,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的恐怖生物。
这是猎杀者对猎物的挑衅,也是赤裸裸的宣战。
第125章 迎战
城墙之上,沉默如冰。
即便阳光仍悬于天顶,哈卡尔要塞的士兵仍感到寒意正自心底渗出。
城外的空地上,插满了染血的长矛与人类头颅,那些被迫在守军眼前逃窜,又被残忍虐杀的平民们,尸骨零落,鲜血沿着石块与黄土蜿蜒成河。
那些狼骑兵缓缓游走,座狼步伐稳健,兽人骑手的目光如针,刺入墙垛背后每一个人的胸口。
一切命令与鼓舞也无法驱散压在守军们心头的阴影,这些人只是普通士兵,而眼前面对的却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恐怖敌人不是蛮族,不是盗匪,甚至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彻底超越认知的“怪物”。
他们在用血腥与恐吓,瓦解人类的意志。
费尔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看得出来,城墙上守军们的士气正在濒临崩溃。
哪怕还未真正交战,但这第一道心理防线,却已摇摇欲坠。
而他身旁的莱昂,却一动不动,始终站在垛墙之后,低头俯视着那些尸体。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如寒铁般冷硬。
那一颗颗插在地上的头颅,那一个个被兽人践踏的躯体这些,都不是数字。
他们有名字,有亲人,有血有肉。他们曾在这片大地上奔走、生活、呼吸过。
如今却变成了散播恐惧的道具,成为兽人手中的“语言”。
“他们是在向我们展示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什么?”费尔南转过头看向莱昂。
“不是征服,也不是战斗。”莱昂的眼神缓缓抬起,望向城下那些游弋的狼骑,“而是狩猎。”
他沉默片刻,声音冷静:“而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猎物。被围困的猎物。”
费尔南握紧了拳头,迟疑了一瞬后,却还是叹息道:“……要塞现在不能开门。达兰不会允许我们轻举妄动。”
“他不敢。”莱昂答得很平静,“因为他怕一战全溃,怕让更多士兵命丧城下。”
“但我们若毫无作为,便未战先败了。”
费尔南愣住了。
莱昂转过身,望向城墙上那些神色恍惚、手脚僵硬的士兵们。
他们并不懦弱,也非愚钝。
只是太久未曾见血,太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又或者说,他们压根没有面对过这种完全超出想象的敌人不合逻辑,不守常法,不尊底线。
费尔南抿紧唇,片刻后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出战。”
费尔南眉头一皱:“你疯了吗?外面有那么多兽人,凭我们这点兵力,如何能出城迎战?万一……”
“所以才必须是我。”
莱昂打断了他,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知道我不怕他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另一侧城墙走去。风从他破损的披风下鼓起,将那双靴子踩出的脚步声,吹得格外清晰。
费尔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出声。
那道身影,愈行愈坚定。
……
达兰统校正立于一处垛墙之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城外的狼骑兵们,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翻动如旗。
四周的士兵见到莱昂靠近,纷纷让出道路。
这名从维斯堡血战中归来的年轻指挥官,如今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名藉藉无名的边境子弟。
他带着血、火与死亡归来,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威压。
莱昂走至达兰身侧,驻足。
“统校大人,”他开口,“我有一个请求。”
达兰并未转头,只是盯着城下那些正在巡游、嘶吼、展示血腥的狼骑兵们,眉头紧皱。
“你要做什么?”
“出战。”莱昂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以骑兵对冲,斩杀那群狼骑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达兰依然没有回头,语气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莱昂不为所动,反而更为坚定地开口:
“兽人想击垮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心中产生恐惧,我们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你也看到了,城头上的人开始发抖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将来在面对兽人攻城时,连握着武器的手都会颤动,还如何能作战?”
“这些怪物不是不会死,他们有血、有肉,也会痛,会死。”
莱昂说得缓慢而清晰,“我们需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亲眼看到他们并非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