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次在半夜惊醒,无数次盯着营帐顶、林间树影、或是马鞍边的星空,但都没再见过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是因为那夜进入了那种状态……”他暗自思忖,“才让梦境沉寂了吗?还是……那个梦境,本就是那股力量的源头?”
亦或是……那个梦境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个世界不再欢迎他了吗?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梦,是一种灵魂的牵引,还是……某种真正存在过的、真实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事太清晰了清晰到根本不像梦。
莱昂眉头微蹙,眼神依旧盯着那暗沉无光的屋顶,思绪却早已不在这间营屋之中。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他心中低声自问。
他从未与他人说起过那段经历,那段在梦中反复轮回、真实得几乎无法用“梦”来称呼的岁月。
梦中,他并不是莱昂这个名字,也不在现在这个王国,甚至不像是在同一片大陆。
他在那里渡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体会到了从未感受到的普通家庭的温馨……直至那场变故发生,直至他失去至亲,直至他立下誓言,要报此血仇。
那里的父母,是另一个身份的他最深的牵挂。
他至今仍记得那个梦境世界中,自己亲眼看着父母被杀、家园被毁时的痛苦那种真实的痛楚,不像是梦。
就如同他现实中亲眼看着父亲的头颅悬在百兽长腰间的那种痛一样。
“如果那不是梦呢?如果……那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呢?”莱昂轻声喃喃。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那个世界的事太清晰了清晰到根本不像梦。
况且,按理说,一般的梦境是经不起深度推敲的,一旦深入思考,细细探究,就会发现梦中的逻辑完全不合乎常理,只要醒来后还记得,就能立马体会到梦境中逻辑的混乱与异常。
但这个梦不同,梦中世界的逻辑如此完整,战争与政治错综复杂,每一场冲突都有其背景与前因后果,甚至连冷兵器的作战技巧都与现实真实无异。
那里的人有着各自的信仰与野心,城市与村庄有着明确的地理位置与权力划分。
梦境中,他感受到的创伤、愤怒、羞辱乃至战斗中的肌肉疲惫感,都与现实别无二致。
这怎么可能是梦?
梦境不该有那样缜密的逻辑,那样真实的历史与人情,更不该有那样刻骨的仇恨。
“若那个世界真实存在……我是否每夜入睡时,实际上是在另一个身体中醒来?”他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竟没有立即否定。
“所以……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再一次望向天花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穿过重重山脉、夜色与风雪,落向遥不可知的另一个时空。
“还是说……它们都是真实的?”
他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把自己这段时日以来所经历的现实看作主线,还是该把那个梦境看作一段异化的真实。
“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他喃喃低语,“那我从燃魂之后,再也无法回去,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已经永远失去了那段人生?”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仿佛有某种深处连结正在缓慢断裂。
“那我在那里的誓言……又算什么呢?”
他想起梦中那个少年,在血泊中跪倒,在父母尸体前颤抖地握紧一柄不属于他的剑。
他曾对着劫掠者留下的废墟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为父母报仇。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那份誓言,是那个梦境世界中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他背负仇恨的起点,是驱动他踏上战场、一次次拼死奋战的根本。
可现在呢?
若那个梦境已经沉寂,若那个世界的门已经永远关闭,那他的誓言呢?
是就此搁置?还是被那燃魂之夜的怒火,一并烧成灰烬?
“我甚至不知道那一切……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说只是一个自我欺骗的梦……”
“我是否,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一丝刺痛从胸口蔓延而上那不是身体的伤,而是某种比伤口更深的东西,一种几近抽空内心的惶惑与自我质疑。
“我真的……没有机会再为他们复仇了吗?”
他侧过头,看着床边那柄剑。那是现实世界的佩剑,冰冷、沉重,却也真实。
可梦中那柄剑的手感他也记得甚至能记得它在每次战斗结束之后,被自己在磨刀石边一点点重新打磨的过程。
他是真的握过那柄剑,也是真的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不曾比在现实世界之中虚假半分。
“如果那只是梦,那为何我记忆中他们的面孔至今还如此清晰?”
“如果那只是梦,那我为何会怀念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他们手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指尖缓缓握紧,却又在下一瞬间松开。
风从窗缝掠过,带着夜的微凉。
月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痕。
“那并不是梦……或许只是某种我未能理解的现实?”
他想起了燃魂状态下那种无法言说的精神共鸣,仿佛有某种存在,在灵魂深处回响着、注视着,带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意志,与他一同执剑。
他甚至怀疑,那份名为“燃魂”的力量,是否正是来自那个世界或来自那个世界的他自己。
两个自己,两个世界,一道灵魂。
而那份复仇的执念,是两个世界的“他”共同的心愿。
莱昂缓缓睁开眼,那双黑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色。
“这些天的梦境消失,是因为力量耗尽,还是因为我打破了某种界限?”他思索着,眼神却越来越疲惫。
他想起那梦中世界残破的城堡、烈火焚烧的夜色、嘶喊奔逃的人群,还有维斯堡燃魂的那一晚,仿佛来自虚空的那句低语:
“醒来吧。”
那声音仿佛回荡在他耳边。他曾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听错觉,可现在回想,那股深沉的意志更像是一种跨越两个世界的指引。
“如果它还在……”莱昂闭上眼,喉咙微动,“那它会不会,在等我完成一场双重的复仇?”
他想再思考些什么,想再深入探索这一切背后的因果可思绪逐渐变得模糊。
他的身体已在极限边缘,意志也再支撑不住那沉沉的疲惫。
不知何时,他的呼吸渐渐绵长,意识缓缓沉入夜色之下。
那最后的一丝念头,就像落入深海的火星,消隐在心底
“梦境……还会回来吗?”
第124章 兽影压境
第二日下午,阴云低垂。
山风自南方而来,翻卷着山林的枝叶,也带来了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腥血与野兽膻臭的气味,随风飘入哈卡尔要塞的城墙之上,浓重得叫人不适。
哈卡尔要塞的城墙之上,守军正轮班巡逻,哨塔间号角未响,箭垛与垛墙之间已经多了许多士兵。
士兵们神色沉沉,警觉中带着紧张,自从昨日那支历经血战而来的队伍入城之后,全城便彻底转为了战争状态。
而此刻,那压抑了整整一昼夜的风暴,终于自远方的林间露出了獠牙。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西南角的一名年长哨兵,他皱起眉,直起身子,眺望远方。
最初只是地平线处的一抹细微黑线,仿佛一群被风驱赶的低云。
然而数息之后,那“云”动了,奔腾而来,速度快得骇人,带着浓烈尘烟与低沉蹄音,如重锤般撞击人类的心跳。
哨兵的目光本已因巡逻多时而稍有涣散,可就在这一刻,瞳孔猛然收缩。
一条条巨大的黑影,如利矛般自山林阴影中钻出,奔行如风。那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传言中的怪物。
狼骑兵。
一头头巨狼低伏在地,四肢伏地奔袭的身姿极具爆发力,其上的骑手拿着战斧或长矛,身披兽皮硬甲,身形高大,肩膀以上尽是狰狞的墨绿肌肉与皱裂的獠牙面孔。
那些兽人身上的皮革与兽骨混搭的战袍在狂奔中猎猎作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敌袭!”他几乎是撕着喉咙喊出来的。
“敌袭!”
警钟顿时响彻整座要塞,咚咚震耳,沉重如战鼓。
整个要塞在顷刻间动了起来,原本巡逻与站岗的士兵们仓促赶赴城墙上的箭垛。
哈卡尔要塞守备营队的各级队长奔走调度,在这粗砌城墙背后,人们刚刚稍微松懈的神经,再度绷紧至极限。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一名新兵站在箭垛后,因为过度紧张,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身侧的老兵斜睨了他一眼,正要呵斥,耳边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达兰统校从主楼中疾步登上城头,披着匆忙换上的盔甲。
他站上城垛,俯视南方,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全员就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骚动,像一柄钉入众人心头的钉锥。
阳光下,远方林影中缓缓走出一支黑压压的军势。
那是一支约数百人的兽人先锋部队,自山林边缘步入平原。
这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他们身形高大,肌肉虬结,体色呈深绿或青灰,身披兽皮与骨片编成的护甲,手执巨斧、长矛与战锤,在阳光下泛着沉重的寒光。
他们列阵不似人类军队那般规整,但那种来自蛮荒的野性秩序却更加骇人。
他们并不喊叫、不狂吼,只是踏步而来,黑压压一片,仿佛一堵移动的铜墙铁壁,带着连风都不敢直吹的压迫感。
“天啊……”有士兵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其中几十余名兽人骑乘着形似狼犬却体型巨大数倍的野兽,缓缓脱离主阵,奔行在侧翼。
“狼骑兵……”费尔南站在莱昂身后低语,眉头紧皱。
“比我们之前见到的还要多,还要有序。”莱昂沉声应道。
墙头上,一些守军已经忍不住发出惊呼。
“那是什么……骑着狼的怪物?它们怎么那么高大?还跑得那么快?”
“老天,他们比我们的骑兵还要灵活……”
“快闭嘴!”另一名老兵怒吼一声,猛地将那士兵往箭垛后压了压,“都他娘的闭嘴!搭箭,听命令,谁再出声我先踹他下去!”